家中床頭放着一本麻布面單行簿，老舊的質感藏着不少故事。女兒有寫日記的習慣，縱使是半自願半強迫的狀態，偶爾還是會在睡覺前拿起筆，默默坐在床頭，低頭寫上屬於她當天的故事。有時候她會鬧點小脾氣，抱怨當天沒有值得記錄的事，讓我想起自己交稿前對着電腦的惆悵，只好表示理解。

我小時候擁有一本紅黑硬皮單行簿，是七八十後必定都用過的那款，薄紗般的紙張上曾留下過我的生活片段。小學老師告訴我們，日記是時間的寶盒，把心事寫進去，到了將來回味。我決定把不敢跟父母說「心事」統統寫進去：不及格的試卷藏在英文課本包書紙的夾層、零用錢用來買了Game Boy的電池並且藏在書包內（家裏的電池被母親鎖起來，防止我擅自打遊戲機）、午餐的牛奶被我含在嘴裏吐到馬桶中等等。天真的我以為這個寶盒只有自己才能打開，後來才知道母親天天都把裏面看得透徹。

前陣子女兒忽然跟我說，她不想再寫日記了，每天想題材太辛苦，每次動筆都要學習新的生字亦使她感到很累。我問她知不知道寫日記的真正意義，她回答是為了把每天發生的事記下來。女兒的中文程度比起同齡的小朋友要好，我認為這絕對歸功於寫日記的習慣，然而小朋友對這方面並不在乎。我問她怕不怕長大後忘了童年時光，她說新鮮的事天天發生，何必緬懷。最後我問她有沒有想過父母會變老，兩顆小眼睛此刻定神朝我看來，「如果他日老年失智，忘了你的可愛時光，有甚麼可以幫到我？」女兒撲進我的懷中，聽着她的哭聲，兩行淚在我臉上劃過。

電腦時代來臨後，我們開始很少執筆，網上部落格成了主流。看着女兒的日記，我體會到真正可貴的不是內容，而是每一個錯別字，每一段不合語法的句子，還有獨一無二的字跡，都是網上日記無法取代的。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寫下去，但我會把這本麻布面單行簿好好收藏，正如存放在母親抽屜中的紅黑硬皮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