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黃昏,總被同一段旋律浸透。辦公室的日光燈下,年輕同事戴着耳機,指尖在Excel格子間跳躍,不成調的哼唱卻從唇齒間漏出來──「別高興/別以為叫始祖/萬歲千歲都會依你意願來營造」。是了,正是那首因《尋秦記》電影重映而再度翻湧的老歌,《天命最高》。
推開家門,油鍋正滋滋作響。丈夫背對着我,在廚房那片溫暖的昏黃裏,竟也哼着同樣的調子。他五音不全,卻哼得渾然忘我,鍋鏟鏗鏘,成了最忠實的擊節。
我怔在玄關,公文包的重量驀然沉了幾分。這旋律,竟像項少龍的時空穿梭器,白日從二十一世紀的寫字樓出發,夜裏便精準降落在我的灶台前,完成了它精密的圍堵。電影宣傳鋪天蓋地,電車車身塗着古天樂與林峯跨世對決的畫像,社交媒體上盡是「原班人馬,二十年情懷」的唏噓。這股熱潮,原來早已如水銀瀉地,無聲滲入了我最尋常的晝夜。
同事哼唱時,眼中閃着昨夜在IMAX巨幕上看項少龍飛簷走壁的興奮;丈夫翻炒青菜時,哼的是對電視劇版青蔥歲月的緬懷。而我,被卡在這份集體情懷的夾縫中,忽然感到一陣無以名狀的煩膩。那厭煩並非針對旋律本身,而是它像一面過於光滑的鏡子,映照出生活某種令人倦怠的本質──我們總是被更大的潮汐推着走,連耳邊不經意的哼唱,都逃不開流行那隻無形的手。
於是,「天命最高」這句詞,在當下聽來便有了雙重的荒誕。電影裏,項少龍以現代智慧在古代呼風喚雨,試圖對抗既定的歷史洪流;電影外,我們卻被一段二十年前的旋律輕易捕獲,在各自的軌跡裏重複着相同的節拍。誰的「天命」更高?是熒幕裏扭轉乾坤的豪傑,還是熒幕外這不由自主的、被一首歌串起的一日?晚飯時,我終於問起丈夫:「怎麼突然老哼這首?」
他咧嘴一笑,眼角的紋路漾開:「昨日偷閒看了早場。散場時,滿腦子都是這調子,出不來了。」他夾一筷子菜給我,「說來也怪,明明是新瓶舊酒,看到烏廷芳出現那刻,鼻頭還是酸了。」我忽然明白了那份煩厭的底裏。那或許是一種微妙的妒忌──妒忌他們都能如此輕易地,將自己交付給一場集體的、熱鬧的懷舊。而我,卻像個清醒的旁觀者,看着這旋律如秦王政的權柄,統一了我生活裏本該各異的疆域。
夜深,我獨坐客廳。電腦熒幕上,正巧播到電影預告片的最後一幕。古天樂飾演的項少龍站在崖頂,畫外音沉沉響起:「歷史唔係唔可以改變。」 窗外霓虹流淌,室內一片寂靜。白日與夜裏的哼唱,早已沉澱下去。此刻我卻覺得,那無所不在的旋律,或許正是我們這代人的「歷史」。它不可改變地烙印在記憶裏,總在你不設防時,從歲月的縫隙中悠悠響起,將你拉回某個氣溫、某種心情、某段再也複製不了的時光現場。
天命或許最高。但明日,同事大概會哼起新的電影插曲,丈夫也會找到下一首循環的老歌。生活這齣永不落幕的戲,總有新的熱潮湧來,將我們溫柔地捲入,又輕輕地放回原地。而我們就在這一次次的集體哼唱中,確認彼此仍漂流在同一個時代的江海裏,即便各自孤島,也曾被同一陣風,吹皺過一池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