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骨子裏哦,我們仍是沒長大的小孩。會在深夜裏翻出那些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一點點查驗,一遍遍舔舐;會在輕柔的風裏追問,哪一陣風會為自己停留;會渴望一個擁抱,能接住我們漸漸枯萎的疲憊。
「路是天空,人群是樹林,我會穿過去」。可是啊,哪裏會有那麼輕鬆地「穿過去」?我們有的,不過是硬着頭皮的豪邁,咬碎後槽牙的披荊斬棘。就像迫不得已隨風穿過細絲網,只祈求風和網,能將最後一點「非如此不可」的執念漏下,哪怕只留一具被吹鼓、被曬舊、卻仍想飛的皮囊懸在半空。
在人群的樹林裏、在天空般遼闊的前路中穿行,回望自己的身影,有點疼,卻不肯再追着找不到的人去問「忍着對不對」的傻問題。
關掉音樂,回到人潮,把剛才那個赤身裸體的小孩重新塞進工作裝。明天還要早起,還要趕工,還要好好關注體檢報告上的小箭頭;還要繼續向前,像永遠單曲循環卻不敢唱出口的歌聲,像一輩子不會降落的飛行。
感謝張韶涵給了我們一面有溫度的鏡子。她不照我們老去的容顏,她只是溫柔地喚醒我們內裏那個從未離開、還沒長大、依然東奔西跑、左右張望、跌跌撞撞的「大小孩」;她用一首歌的時間,幫我們卸下了「正確」的鎧甲,平反了「錯誤」的定性。
那歌聲,是對千萬個我們,在平行時空裏共有的、溫柔的認領;她讓我們篤信,那個「膨脹身體,注入傷悲」的小孩,在堅強的外殼下蓬勃着、長生着永不熄滅的赤誠。
「長褲遮住摔破的腿/求生的草將地面撞碎/彼此的傷口在相對/掩飾着誰先哭的狼狽/曾經的 疼了吹一吹/那一縷風 此刻在陪伴誰/雨中高舉的小花傘/滾太多泥巴 洗不淨的灰/自己煮的粥不開花/是我不捨躲過的懲罰/要心甘情願的吞下/這碗對話才算有回答/不用問漫天的大雪/也知來路 我失去過盛夏/這雙腿用力的掙扎/陪在我心旁 是不是你啊/我不用問 前路有多美/無論有多美 都無法不悔/我不再問 每一滴眼淚/到底為甚麼 顆顆都珍貴/我不過是 一個小孩/膨脹身體 注入傷悲/我有點疼/但我不再問 忍着對不對/我不再問/能回答的人 他去哪裏了/我不再問錯與對/生出翅膀就高飛/我將俯瞰這輪迴/就用死亡和無畏/不想再等着輪到我/排長長的隊只為降落/出發的人總是焦灼/也許到達的人才灑脫/高原上稀薄的氧氣/開始教我 沒學過的呼吸/我的到達還有很遠/在學着整理 學着減行李/我不再問 前路有多美/無論有多美 都無法不悔/我不再問 每一滴眼淚/到底為甚麼 顆顆都珍貴/我不過是 一個小孩/膨脹身體 注入傷悲/我有點疼/但我不再問 忍着對不對/我不再問 風啊往哪裏吹/會在何處 停下擁抱枯萎/我仍是個小孩/縮着身體 放肆喜悲/路是天空 人群是樹林/我會穿過去/無際的天 人群的縫隙/我望着自己」──《大小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