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澳門老城的騎樓簷下,常有燕子築的巢。泥築的,半圓形,緊緊黏在水泥或木質的簷下。從下面望上去,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建築額外長出的、一個不規則的器官。巢壁是泥土混着枯草,一層一層疊加,每一層都有不同的顏色。淺灰的是初春的新泥,深褐的是去年修葺的物料,邊緣那圈發白的,是風雨沖淡的痕跡。整個巢像一本地質的書,每一頁寫着不同的年份。
燕子每年春天回來。不是同一天,但總是在差不多的時段,三月末,四月初左右,反正是天氣剛轉暖的時候。燕子先在巢的上空盤旋幾圈,像在確認甚麼才落進去,發出幾聲短促的、試探性的鳴叫。然後便住了下來,開始修補一個冬天無人照看的家。
修補是極細緻的工程,濕泥一點一點地抹在開裂的邊緣,乾草一根一根地織進鬆動的縫隙。泥裏混着唾液,乾了以後比水泥還牢固。整個修補過程持續數天。行人從下面走過,偶爾會有一小片泥屑落在肩頭,抬頭看,只看見半個圓圓的巢,和一條垂下來、微微晃動的尾巴。
巢下的地面,總會留下痕跡。白色的鳥糞一小片一小片地印在石板上,像天然的、不規則的斑點。有人嫌髒,用掃帚去掃,但沒過幾天,新的痕跡又會出現。後來便不掃了,那些白斑成了簷下固定的裝飾,與牆面的水漬、地面的磨損一起,構成這條街獨有的花紋。
秋冬季節,燕子飛去了更南的地方,把這座泥築的家留給風雨。麻雀有時會落進去,探頭探腦地張望一下,然後飛走,巢便徹底空着,像一個被遺忘的信箱,裏面的信件早已取走,箱門卻還開着。風從開口灌進去,發出極細微的嗚咽,像在替燕子守着甚麼。
春天再來時,燕子未必是去年的那一對,但總會找到這個巢,落進來,修補,住下,生育,然後再次離開。巢就這樣被一代又一代的燕子使用着,泥壁越積越厚,形狀也越來越不規則。最初是誰築的,已經無法追溯;用了多少年,也沒有人記得,只是在那裏,每年被修補一次,每年被空置一次,每年被某個路過的孩子抬頭指一次。
燕子住在簷下,人與鳥保持着一種極淡的關係。不親近,也不驅逐。燕子從不進到屋裏,人也從不爬上梯子去看巢裏究竟有甚麼。鳴叫、哺育幼鳥,在那裏完成每年一次的輪迴。人們在下面走過,做生意,聊天,回家,過自己每年一次的輪迴。兩條軌跡短暫交匯,又各自遠去,互不打擾,也互不相欠。
夜深了,整條街都睡了,巢也睡了。泥壁裏嵌着幾根羽毛,是換羽時脫落的,嵌在那裏,沒有被風吹走,在黑暗裏微微發亮,像巢為自己留的一點燈。
清晨最早的光,先照到最高的樓頂,然後才慢慢下落。落到簷下時,巢的輪廓被光描繪出來,像一個倒扣的、小小的碗。燕子已經醒了,站在巢上,歪着頭看街。街上還沒有人,只有清潔工的掃帚聲,從巷口一路過來。燕子看了一會兒,忽然張開翅膀,飛出去,消失在晨光裏。巢又空了,只剩那團泥,黏在簷下,等着主人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