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越千年,坡魂融濠江 濠江 牛明格

——讀《蘇東坡傳》有感  

 讀完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墨香縈繞間,我仍舊沉醉於蘇東坡那幾經坎坷,卻多姿多彩的一生。從京城的朝堂到黃州的田壟,從惠州的竹樓到儋州的椰林,他用腳步丈量中國的土地,縱遭風雨侵襲,始終以「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豁達笑對沉浮。

 北宋嘉祐二年的汴京考場,二十歲的蘇軾以一篇《刑賞忠厚之至論》驚動朝野。這位來自眉山鄉下的青年,不僅以筆抒情,成為文壇巨星,更以跌宕起伏的貶謫足跡,為民著想的清廉品格,相容天下的廣闊胸襟,完美詮釋了永不言棄的精神。蘇東坡被貶南下的足跡沿北江抵廣州,距當時已是海上貿易驛站的香山澳不過一水之隔。他曾盛讚的嶺南風物與江海氣象早已在澳門的沃土之上散發出別樣的光彩。

 嶺南四季如春,物産豐富。蘇東坡作為一名資深的「吃貨」,遍歷嶺南山水,「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他將流放之苦化為舌尖上的狂歡,即使被貶,也能在食材中尋得生活樂趣。「於飲食見性情」,這與澳門這座「美食之都」的煙火氣遙相呼應,生在澳門食在澳門的我與蘇軾的詩詞生出跨越千年的味覺共鳴。

 嶺南寶地澳門古稱「蠔鏡」,正因海灣盛産牡蠣(生蠔)、水域澄澈如鏡而得名。貶謫嶺南的蘇軾嗜蠔,他將海味的鮮甜化作苦中作樂的慰藉,他在《與子由弟書》中曾直白讚歎:「惠州蠔,食之甚美,未始有也。」如今澳門街頭,無論是老字號茶樓裡的「蠔仔粥」——綿密粥底裹著鮮嫩蠔肉,一口嚐盡江海之鮮;還是葡式餐廳裡的葡萄牙風味焗生蠔——搭配精心製作的醬汁及芝士,中、西食材在烘烤中相互融合,味道在高溫之下交織升華,中、西調味碰撞出獨特風味,都在訴說著這座城市相容並蓄的特質。當澳門人舀起一勺蠔仔粥,或是吮一口烤蠔的鮮汁時,彷彿與千年前那位在嶺南品蠔題句的蘇軾,共用著同一份海味的鮮與對生活的甜。

 更值得一提的是,蘇軾在貶謫期間常以「粗食」為樂,「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惠崇春江晚景》),將尋常野菜、河鮮寫入詩中,賦予平凡食材詩意。澳門的「豬扒包」、「馬介休」等特色美食,也帶著這份「平凡中的精彩」。豬扒包以酥脆麵包夾著香煎豬扒,樸實卻飽腹;馬介休則是將鱈魚醃製後,或煎或炸或煮,成為澳門人餐桌上的家常美味。這些美食雖無奢華擺盤,卻以扎實的口感與獨特的風味,承載著澳門人的生活記憶,正如蘇軾在《浣溪沙·細雨斜風作曉寒》中「人間有味是清歡」的通透——不執著於精緻表象,卻能在平凡日常中尋得滿足與快樂。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蘇東坡以過客的從容,在每一片土地上留下光亮,更以海納百川的胸襟,接納不同地域的文化風土,這份從容與胸襟,正如澳門這座城,歷經歲月流轉,將中、西文化的妥當安放,以一份「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淡然,在喧囂塵世裡,守著自己的煙火與詩意。

 千年以來,濠江潮起潮落,蘇軾依然鮮活如初。「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道盡了面對風雨的從容無畏,蘇軾的豁達灑脫,恰似澳門在歲月滄桑中始終堅守的本土根脈。縱使歷經中、西文化交融,貿易興替,澳門依然如濠江明月,映照著「家在中原豈是客」的赤誠情懷。

 那浸潤在澳門街巷的包容曠達,那江海相擁的生機與從容,那舌尖上與蘇軾詩詞共鳴的煙火氣,正是千年前的文人蘇東坡跨越時空的文化迴響,是激勵我們勇往直前的中華文化中最璀璨的星辰!

 三貶蠻荒猶傲岸,千章雄賦意氣揚。陰晴無阻佳餚醉,神映濠江永流芳。

 東坡先生,跨越千年,千古清懷,悠然落於濠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