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你成長)想起母親的溫暖陪伴──小麥  安然

初夏,看見麥浪在田野翻滾,總能勾起童年的記憶。上一次見到這光景,竟已是二十年前。那時也是初夏,我回到父母身邊,放眼望去田野一片新綠,唯獨一塊灰黃的麥田顯得格外耀眼。這抹金黃,瞬間喚醒了我兒時記憶。

那時,父母將收割好的麥子整齊地鋪在門前清掃乾淨的公路一側,靜待往來的汽車輾壓。這是那個年代鄉村特有的、借力脫粒的方式。或將麥穗送進脫粒機,大人們忙得腳不沾地,孩子在麥垛間嬉戲、撿拾落穗。為了趕在雨季前顆粒歸倉,大人們甚至連夜挑燈,通宵達旦地搶收。

在早稻成熟之前,鄉村的生計只能靠小麥支撐。於是,加工好的麵粉便成了母親施展「戲法」的道具。麥麩餅、疙瘩湯、麵條、饅頭、蔥油餅、水餃、包子……在母親手中輪番登場。我最愛吃母親手擀的麵條和現煎的蔥油餅,這份記憶中的味道至今仍影響着我,以至如今在澳門,我偶爾也會做改良的蔥油餅給家人吃。

這些尋常麵食極費工夫。記憶中,母親在八仙桌上輕撒薄粉,將麵糰反覆揉搓至軟綿帶勁,再使起擀麵杖擀成大圓皮。隨後層層疊起、手起刀落,切成細絲。順手一抖,又長又細的麵條便魔幻般呈現眼前。

有一年雨季,長江中下游地區洪水氾濫,下游江水倒灌中游,青弋江一帶的水田瞬間化為汪洋。由於我們家的地勢比親戚家高,大家便拖家帶口來我們家暫住。那是青黃不接的季節,早稻田被淹,唯一能充飢的只有先前收成的小麥。可人多口多,存糧眼看支撐不了多久,母親只好天天做疙瘩湯給大家吃。一來疙瘩湯耐飽,二來麵疙瘩不如麵條美味,成了當時精打細算、節省度日的唯一辦法。就這樣,一大家人與親戚們相濡以沫,度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歲月,沒讓一個人捱餓。

如今的江南,已鮮少有人種植小麥了。那初夏收割麥穗的季節也早已遠去,可那些畫面卻像老電影的膠捲,在記憶中一遍遍重播。童年和少年總覺得日子太慢,盼着快點長大。如今回首,那些麥粒雖已被歲月的風輕輕吹散,卻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重新聚攏在心頭,散發着溫暖而潮濕的氣息。這溫暖的氣息讓我時常想起金黃的麥浪,以及母親在八仙桌前揉麵的身影。那味道像一根無形的線,輕輕拉扯着我與母親之間的臍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