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畢業後,兩人擠在臺北郊區一間小小的套房裏。
搬進去的第一天,他們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相對而視,前一個房客留下一面斑駁的鏡子,掛在廁所門上,照出兩人疲憊卻興奮的臉。
「床放這裏,」她拿着捲尺比劃,「書桌靠窗,這樣光線好。」
「我的電腦呢?」他問。
「你打遊戲的時候可以坐在床上啊。」
「我沒有打遊戲──」
「好好好,你『寫程式』的時候可以坐在床上。」她故意加重了語氣,然後把一個抱枕扔向他。
他接住抱枕,順勢把她拉進懷裏,她掙扎了兩下,然後安靜下來,把臉埋在他胸口。
「嘉樹,」她悶悶地說,「我們會不會太窮了?」
他環顧四周:掉漆的牆壁、漏水的冷氣、一開門就會撞到床的狹窄空間。
「會越來越好的,」他說,「我保證。」
她抬頭看他,眼睛裏有淚光,卻笑着說:「那你要說話算話,不然我會生氣哦。」
「生氣會怎樣?」
「生氣就……」她踮起腳尖,咬了一下他的下巴,「咬你。」
這一刻,他把她抱得更緊。
四.
他們的生活像一場馬拉松,每天都在衝刺。
她如願進了外商銀行,第一天上班,他騎摩托車送她去捷運站,她在後座緊緊抓着他的衣服。
「晚上我來接你?」
「不用,你加班吧,我自己可以。」她跳下車,差點扭到腳,「啊對了,今天是我們第一天正式上班,要不要打賭誰先被主管罵?」
「賭甚麼?」
「輸的人做一個月的飯。」
「成交。」
結果兩個人都被罵了。她被主管說「報告邏輯不夠清楚」,他被主管說「程式碼寫得太差」。晚上十點,他們在捷運站會合,兩個人臉色都灰灰的,對看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看來這個月我們要天天吃外賣了。」她說。
「不,」他牽起她的手,「說好的輸的人做飯,我們都輸了,所以一起煮。」
他們在超市買了兩包公仔麵、一包高麗菜、一盒雞蛋,回到那間不大的套房,他用電磁爐煮麵,她負責打蛋,水開了,香味撲鼻而來,她從背後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背上。
「今天有個男同事想約我喝咖啡。」她忽然說。
他拿着湯匙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呢?」
「我說我男朋友會吃醋。」
「我會嗎?」他轉過身,挑眉看她。
「你不會嗎?」她仰起臉,眼睛裏有挑釁的光。
他放下湯匙,雙手捧住她的臉,吻了下去,那個吻帶着泡麵的醬油味和雞蛋的香氣,不浪漫,卻真實得讓人心動。
「我會。」他在她唇邊說,「我會吃醋,會生氣,會想把你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
她笑着推開他:「變態。」
「只對你變態。」
五.
週末是他們唯一可以喘息的時間。
他們發明了一個遊戲:每個月都要存一筆「約會基金」,輪流規劃週末行程,不能超過預算,但要想辦法讓對方開心。
她規劃的第一個週末,帶了他去陽明山採海芋。那是三月,海芋田裏一片雪白,她穿着雨靴踩在泥濘裏,差點滑倒,他及時拉住她,兩個人一起摔進泥裏,變成兩隻泥猴。她看着他臉上的泥,笑得直不起腰,然後伸手,把泥抹在他鼻尖上。
「你完蛋了。」他說,伸手去抓她。
他們在海芋田裏追逐,踩壞了至少三株海芋,被農夫罵了一頓,賠了三百塊。那天她採了最大的一株海芋,插在他們八坪小套房裏的寶特瓶裏,開了一個星期。
下一個星期輪到他規劃的週末,他帶她去北投泡湯。他們訂了一間最便宜的湯屋,兩個人擠在小小的池子裏,水溫太高,她燙得直跳腳,他笑着把冷水加進去。她靠在他懷裏,水霧瀰漫中,她的臉紅撲撲的。
「嘉樹,」她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以後會怎樣?」
「怎樣是指?」
「就是……結婚啊、小孩啊、房子啊這些。」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纏着她的髮絲。
「當然。」他說,「我想給你一個房子,不用很大,但要有陽台,可以種你喜歡的植物,我想每天下班回來,看到你在廚房煮飯,聞到飯菜的香味。我想……」他頓了頓,「我想和你一起變老。」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懷裏,他感覺到肩膀濕了,是她的眼淚。
「怎麼哭了?」他慌了,「我說錯甚麼了嗎?」
「沒有,」她說,「我只是覺得好幸福,幸福到有點害怕。」
「怕甚麼?」
「怕這一切會消失。」
他把她轉過來,認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不會消失的。」他說,「我承諾。」
她看着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笑了:「你又承諾,你承諾過很多事情了。」
「這次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這次我會做到。」
她伸手,把他的頭髮撥到耳後,和在圖書館那天一樣的動作。
「那我也保證,」她說,「我會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做到為止。」(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