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鳴沙山的星空下聽萬人演唱會 譚秋實

 去年七月青甘大環線從陝西走到敦煌,遙遙幾千里路程,塞北美景讓人心馳,也讓身心俱疲,本想早點休息。客棧老闆說鳴沙山晚上有演唱會,現場好幾萬人,你們不去看看?九歲的雙胞胎兒子恩恩和慈慈立刻來了精神。

 來都來了,索性去看看。

 進景區時天還沒黑透,人多到被推著往前挪。沙山腳下立著大螢幕,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螢光棒連成了一片。慈慈拽著我往沙坡上爬,鞋裡灌滿了沙也顧不上。

 在半山腰坐下,往下看,月牙泉被燈光勾了邊,像嵌在沙裡的一小塊玉。往上看,山頂的人小得像螞蟻,燈棒星星點點。

 真正的星星還沒出來,沙山自己先亮了。

 在沙漠裡聽歌和在體育館的演唱會完全是兩回事。體育館的聲音是密閉的,重低音包裹著你。而這裡的聲音是敞開的——唱出去,被沙子吸掉一部分,被對面的沙山彈回來一部分,形成一種帶毛邊的混響,有一種原始的、開闊的力量。

 音響在遼闊的沙漠裡響起來,腳下的沙在微微震動。第一首是《藍蓮花》,前奏一出周圍就有人跟著哼。等許巍那句「沒有什麼能夠阻擋」響起,幾萬人的聲音一下全湧出來。那聲音被沙漠夜空拉得很寬很散,反而讓人覺得無邊無際。恩恩和慈慈跟著亂喊,不知道歌詞,只管扯開嗓子。

 旋律讓我想起大學宿舍。室友有把木質舊吉他,晚飯後彈起和絃,幾個愛音樂的合著唱《藍蓮花》和《海闊天空》。煙味啤酒味混在一起,不管跑不跑調,像《肖申克的救贖》裡那片落日陽臺,我們在緊張的學習裡找到片刻鬆快。後來畢業、工作、結婚、有了孩子,那幾年像被按了快進鍵。此刻坐在沙山上,身邊幾萬人開口唱歌的樣子,和當年夕陽下的宿舍一樣——有人跑調,有人忘詞,有人閉著眼使勁喊,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進入同一首歌。

 《後來》響起來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一瞬。這首歌太熟了,熟到唱的不是歌詞,是時間本身。十多萬人被帶進各自的青春回憶和遺憾,又把回憶和遺憾放回歌聲裡。沒有評分,只有抒懷。「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被風吹著送出老遠,落到沙梁背面。有些話平時說不出口,放到歌裡就自然了。幾萬人一起唱,每一句是自己的,也是所有人的。

 當《千里之外》出來,氣氛輕鬆起來。周杰倫的前奏一響年輕人明顯亢奮。恩恩和慈慈居然也會跟著哼——車載音樂放過太多次,他們早聽熟了。兩個小傢伙舉著燈棒,把「無聲黑白」唱成「無聲白白」,調是對的,唱成了「拜拜」,則意境全換。周圍的人笑,他們也跟著笑,不知道為什麼笑,只是快樂。二零零六年剛到山東上大學,校園廣播總是迴圈播放放周杰倫新專輯,每當《千里之外》的旋律想起,還不適應大學生活的我,總會勾起故鄉的懷念,算一算,山東離家鄉恰好一千公里。晚自習的路上,整條路的人都在哼,路燈昏黃,青春被拉得很長。此刻在沙漠裡,同樣的旋律被幾萬人唱出來,我才發現那快二十年了。

 真正的震撼是無人機表演。音樂忽然切成交響樂,幾百架無人機同時升空,像一窩驚起的螢火蟲。它們在夜空列陣,先拼出「敦煌」兩個字,然後幻化成飛天,飄帶在深藍色背景上流動。恩恩從沙子上跳起來指著天上大喊,慈慈拽著我袖子說不出話。接著是九色鹿、月牙泉、駱駝剪影。每一次變換全場驚呼。無人機無聲移動,燈光在空中編織、解散、重編,底下幾萬人仰頭望著,像仰望某種古老又未來的夢境。沙漠不再是沙漠了——它是巨大的底幕,人、光、聲音、記憶全在上面成像。

 這場演唱會沒有明星,沒有樂隊,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舞臺。它只有一首接一首的歌,和幾萬個和你我一樣的普通遊客。平時我們聽音樂,是歌手唱給我們聽;而在這裡,每個人都在唱給自己、唱給身邊的人聽。沒有人在乎音準,沒有人在乎節拍,一群素不相識的人因音樂與回憶相聚大漠,肆意把心底的情緒放聲宣洩,交給藍天大漠,月牙清泉。那些被生活磨平的、被日常壓住的情緒,在一首首老歌裡重新浮上來,又被幾萬人一起接住。我感受到鳴沙山星空演唱會的意義在於,我們不必做任何人的觀眾,奔赴此間山海、放聲歌唱的每一個普通人,都是這場盛大奔赴的主角。

 無人機結束,夜空暗下來。《夜空中最亮的星》響起,所有人舉起燈棒。幾萬個光點搖搖晃晃,和頭頂的星星混在一起。當最後一首結束,音響徹底安靜。沙山上只剩起身的窸窣聲、腳步聲、板凳收攏聲。燈光依次熄滅,月牙泉恢復原樣——一汪安靜的水,躺在沙山包圍裡。沙漠重新佔據主導,那些歌聲像沒來過一樣消散在風裡。

 出了大門回頭再看,鳴沙山隱入夜色,什麼都看不見了。那些歌聲、那些光、那些幾萬人同時開口的瞬間,還留在沙子裡。

 有些地方,去過以後就忘了。有些地方,會共鳴你的情緒,儲存你的回憶,念念不忘。

 鳴沙山屬於後者。◇  (圖片選自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