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安全島上的兒子(下)  方婷

 至於阿俊,他就這樣安靜地存在於這個家裡。

 他真的是一個「人畜無害」的人。他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也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他每天的活動範圍,基本上就是臥室、洗手間和廚房。他從來不對父母發脾氣,也不抱怨家裡的飯菜。

 陳太每天做飯時,會習慣性地多煮一人份。到了吃飯時間,阿俊會準時從房間裡出來,安靜地盛飯,安靜地吃菜,吃完後默默地把自己的碗筷洗乾淨,然後再次回到那個屬於他的小天地。

 他不再向父母要一分錢。哪怕存款確實快花光,他會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偶爾會在網上接一些散工——幫人做一些簡單的數據輸入、排版設計,或者在遊戲裡幫人代練集武器。這些收入微乎其微,一個月可能只有一兩千元,但對於一個足不出戶、沒有任何社交應酬的人來說,這筆錢用來買些個人用品、偶爾點個外賣改善伙食,已經綽綽有餘。

 既然阿俊沒有開口要錢,陳太和陳伯自然也不會主動向他索要家用。這成了一家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一次,陳太在酒樓和老姊妹們飲茶。張阿姨抱怨著自己的兒子雖然月入幾萬,但天天去夜店,還欠了一屁股卡數要家裡幫忙還;李師奶則哭訴自己的女兒嫁了個脾氣暴躁的老公,天天回娘家哭。

 陳太聽著聽著,突然覺得,自己那個整天躲在房間裡打遊戲的兒子,似乎也沒有那麼糟糕。

 「其實,阿俊在家裡也挺好的。」陳太喝了一口普洱茶,像是對朋友說,又像是對自己說,「至少他平平安安,沒在外面惹事,也沒染上什麼壞習慣。他就是不想面對外面的世界罷了。」

 是啊,這是一個多麼瘋狂而內卷的世界。每天的新聞裡充斥著裁員、破產、過勞死、抑鬱症跳樓的消息。相較於讓兒子在外面那個殘酷的絞肉機裡被撕扯得粉碎,或許,讓他安靜地待在自己的羽翼下,做一個與世無爭的「隱形人」,也是一種幸運?

 阿俊不知道母親心裡的這些變化。但他能感覺到,家裡的空氣不再像以前那樣令人窒息了。

 偶爾在深夜,當整座城市都沉睡時,阿俊會推開房間的窗戶,看著樓下街燈拉長的光影和偶爾駛過的計程車。

 他會回想起幾年前,那個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在巴士上被擠得喘不過氣,到了公司還要面對老闆無休止謾罵的自己。那種感覺,就像是溺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撕裂的痛楚。

 他也曾努力過,試圖通過讀書去尋找救贖,但最終發現,社會這個巨大的齒輪,並不會因為你多了一張文憑就對你溫柔以待。如果你不是那種能夠完美契合進去的齒輪,強行咬合,只會讓自己粉身碎骨。

 所以,他選擇了退縮。他退回到了這個十幾平方米的房間裡,退回到了父母搭建的避風港裡。

 有時候,他也會在網上看到那些關於「躺平」「啃老」的激烈討論。有人罵他們是社會的寄生蟲,是廢物。阿俊看著這些評論,內心毫無波瀾。他知道自己算不上成功,甚至在世俗眼光裡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但他也不覺得自己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罪。

 他沒有傷害任何人。他只是放棄了參與這場名為「人生贏家」的殘酷遊戲。

 上個週末,弟弟阿傑帶著未婚妻回家吃飯。餐桌上,阿傑意氣風發地談論著未來的升職計劃和準備購買的新樓盤。父母滿臉笑容地附和著,氣氛溫馨而熱烈。

 阿俊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吃著面前的白切雞。阿傑的未婚妻出於禮貌,轉頭問阿俊:「大哥,你最近工作怎麼樣啊?」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秒。陳太夾菜的手在空中懸空不動,陳伯也下意識地咳嗽了一聲。

 阿俊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充滿朝氣的女孩,微微笑了笑,語氣平靜且溫和:「暫時沒有,我現在接點散工,挺好的。祝你們新婚快樂。」

 說畢,他放下碗筷,輕輕推開椅子:「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他轉身走回房間,輕輕關上了門。把外面的熱鬧與喧囂,再次隔絕在那個屬於他的小天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