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裡的夏,永遠是悶熱又潮濕,身在澳門,夏日總是被連綿的高溫與濕氣包裹。空氣沉甸甸的,皮膚附著一層薄薄的汗,就連呼吸都帶著濕熱的氣息,從前,我最不喜歡的便是夏天。一場大雨驟然落下,能夠暫時吹散空氣中蒸騰的燥熱,可沒過多久,濕熱又捲土重來,我依舊難以忍受這份悶重,總盼著夏日快快退場。
那天回家,我照樣低著頭走路,只想快點逃進下一片陰涼。經過街角時,餘光瞥見牆頭一團濃烈的顏色,我停下腳步,抬頭看,是滿滿一牆的三角梅,開得那樣盛,那樣烈,彷彿要把整面牆都燒起來。我忽然有些恍惚,這叢三角梅日日在這裡,我卻從未認真看過它。仔細想來,好像很多植物都是這樣,街邊的榕樹不知何時抽了滿樹新葉,葉尖嫩得透光;路邊的野草從地磚縫裡一叢一叢地冒著,沒有人澆水,也沒有人照料,但它們照樣長得枝繁葉茂。我站在那面花牆前,我在喊熱的時候,它們正在拼命生長。
原來夏天一直都在發生著什麼,只是我從未留意。就從那天起,我開始試著用眼睛去看,夏天從不只有惱人的悶熱,日光雖然滾燙,卻也是萬物生長的養分。三角梅肆意盛放,街邊的榕樹舒展濃密的枝葉,濃烈的綠意彷彿要從街巷間溢出來。蟬鳴此起彼伏,響徹白晝,驟雨敲打屋簷與樹葉,「嘩啦」作響,待到雨歇,晚風拂過枝葉,又響起細碎的「沙沙」聲。鼻尖縈繞著雨後泥土潮濕的氣息,還有繁花馥鬱的香氣,偶爾還能嗅到海風淡淡的鹹濕。烈日灼人的溫度,大雨過後拂面的微涼,都是盛夏真實的觸感。
從前我總盼著夏天快點過去,現在我偶爾會想,這濕潤、這悶熱,或許正是萬物生長的沃土。我急於逃離的,恰恰是草木奔赴的盛宴,每一陣熱風,每一場驟雨,都是盛夏寫給世間的詩。它熱烈、莽撞,卻蘊藏著最盛大的力量,縱使空氣濕黏,可生命就在這灼熱之中,蓬勃地迸發。我依舊會覺得澳門的夏天濕熱難耐,但我不再一味抗拒它。盛夏的詩意,不在於清爽舒適,而在於那份毫無保留的浩瀚生命力。它熱烈坦蕩,允許萬物盡情生長,原來夏天的美,就藏在這份滾燙、喧鬧、蓬勃之中。縱使悶熱纏繞,生命依舊熱烈盛放,這便是夏天獨有的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