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那扇緊閉的臥室門突然發出「喀噠」一聲輕響。志遠穿著寬鬆的睡衣,趿拉著拖鞋走了出來。他的出現讓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母親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遠遠啊,餓了吧?飯馬上就好,妳姐笨死了……」母親決定親自動手去煮菜,以免餓壞了他們心目中的寶貝。
志遠沒有理會母親的討好,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徑直走向廚房的冰箱。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廚房門口的一大半光線,在知夏的身側投下一道陰影。他拉開冰箱門,冷氣撲面而來,他伸手拿了一瓶冰鎮汽水。
關上冰箱門的那一刻,他轉過身,似乎是準備回房間。但他經過流理台時,腳步卻極其不自然地停頓了半秒鐘。他空著的那隻手從睡衣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看似隨意地往水槽旁料理台上一拋。
「啪嗒」一聲輕響。
隨後,他一言不發地走回房間,「砰」的一聲,門再次被反鎖,彷彿他從未出來過。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母親甚至都沒有察覺。
知夏紅著眼眶,疑惑地轉過頭。在水槽邊緣,放著一個沒有任何中文標籤的小紙盒,以及一塊包裝精緻的黑色錫箔紙。她擦乾手上的水漬,拿起來一看。那是一盒昂貴的進口防水止痛貼布,這種牌子她只在電視廣告裡見過,鎮上的藥局根本買不到,顯然是志遠自己在網路上買的;而那塊錫箔紙裡包著的,是一塊純度極高的進口黑巧克力。她知道,那是幾天前父親特地托人從大城市帶回來,專門買給志遠補腦的零食,知夏平時連摸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知夏從沒問過,志遠也從沒承認過,似乎就決定好這樣交流。
她默默地撕開那張防水貼布,仔細地貼在自己的傷口上。原本刺骨的疼痛,被一股淡淡的薄荷清涼所取代。那天深夜,當父母都睡下後,知夏蜷縮在她那個黑暗的雜物間裡,輕輕撕開了那塊巧克力的包裝。
她咬了一小口,濃郁的苦澀瞬間在口腔裡蔓延開來,但苦味褪去後,卻湧現出一股綿長而醇厚的甘甜。這股甜味混著她未乾的淚水,順著喉嚨嚥了下去,竟奇蹟般地撫平了她內心深處那些狂躁的絕望。
從那以後,這種心照不宣的戲碼偶爾會在家裡上演。當知夏因為交不出學費而在深夜暗自啜泣時,流理台上會「不小心」多出幾張面額不小的鈔票,壓在一罐汽水底下;當她為了準備期末考熬夜到凌晨,飢腸轆轆卻不敢弄出聲響時,總能發現微波爐旁邊「恰好」放著半塊還帶著餘溫的披薩,那是志遠叫外送時「吃剩的」。
志遠依舊是那個戴著耳機、冷漠度日的廢人弟弟,知夏也依舊是那個在夾縫中求生存、拼命讀書的邊緣人姐姐。他們沒有一句多餘的交流,更沒有上演過什麼抱頭痛哭的姐弟情深。
這是這對姐弟在令人窒息的家庭中,唯一保持的默契。知夏逐漸明白,志遠那看似對一切漠不關心的外表下,藏著一雙清醒的眼睛。他用他的方式,在父母搭建的這座名為「偏愛」的溫室牢籠裡,悄悄為姐姐鑿開了一個小小的通風口。那些不經意間落下的巧克力和止痛貼,不僅僅是物質上的給予,更是無聲的宣告:他在看著她,他理解她的苦楚,他正用他笨拙且隱蔽的方式,在黑暗中與她站在一起。◇(待續/逢星期一見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