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求學時曾遇一位師長，記憶中每次他步入教室、站在講臺前的那一刻，整間課堂的空氣都會被他沉靜的氣場自動撫平，他身形挺拔，舉手投足間帶着長年自律的沉穩與掌控感，站在那裏，那份從容不迫的社會成熟度，散發出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專業說服力；不僅擁有頂尖學者的極高智識、言談幽默，身上更有着一種歷經人情世故的通透與達練，開口便條理分明，言辭間從不生硬教條，反而處處透着為人處事的圓融。或許銳利早已被完美地隱藏在刻入骨子裏的溫和涵養之中，面對臺下的目光，既有高位者的不怒自威，又能遊刃有餘地掌控全場節奏，將思想的深度與入世的智慧展現得淋漓盡致，再無趣的課題在他的講解下都能被點石成金般賦予全新的生命力，除了書本知識，他還會和我們分享如何管理時間、怎樣高效學習；如何盡早找到切入點接觸社會、累積人脈……那時我就在想，所謂的「傳道授業解惑」就應如此吧。後來隨着師長離職，我們再沒有見過，最初以為人生路上的導師應該不難找吧，可一晃二十年過去，一路走來居然再無遇一人如他這般，原來真得不好找。

書上有句話說得很妙：「有些人的出現只是為了幫你按下開關，燈亮了，你就可以自己走下去。」看到榜樣，也看見了自身的不足，然後奮力奔跑，這大概就是那些一個又一個出現在我們生命中的人生導師的意義，能否再相見已不重要，而是他／她曾經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事讓那時的自己受益匪淺，你借由他／她身上的光，修煉了自己的身和心。

至今，師長仍活躍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裏，經常在新聞報章中看到他的身影，一如當年講臺上的模樣──眼神沉靜，言語篤定，彷彿那些課堂從未下課，那些話還在耳邊迴響。他離職後去了更大的舞臺，當年坐在臺下的我們已散落各處，各自讀書、就業、成家，在社會的洪流裏浮浮沉沉。或許我們偶爾會想起他，想起他如何說話、如何傾聽、如何在喧鬧中讓一室安靜下來，慢慢懂得：真正的「傳道授業解惑」，從來不止於講臺上的那幾十分鐘，而是你在某些人心裏種下的那顆種子，悄悄發了芽，長成了他自己的樹。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當年課堂上隨口的一句話，如何在學生日後迷茫的夜裏亮起微光；也不會知道，有人曾借着這些光，走過了一段又一段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