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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不易:市井生活裡的平凡敘事   譚秋實

二零一七年選秀舞臺上,《消愁》的亮相讓毛不易走入大眾視野。沒有亮眼的舞臺表現,沒有炫技的高音,抱著吉他的男生素人模樣,卻憑藉一首原創作品刷屏整個夏天。彼時他還是一名在醫院實習的護理專業學生,歌詞裡的煙火氣與鈍感力,成了他最鮮明的標籤。

毛不易出生於黑龍江小城,大學就讀護理專業,醫院實習的經歷讓他近距離接觸了各色普通人的生活狀態。他性格偏內向,習慣觀察多過表達。病房走廊的腳步,下班路上的晚風,出租屋裡的靜,細碎的場景與情緒,慢慢攢成了他的創作素材。他的創作理念很樸素:寫身邊的人,寫真實的情緒,不用刻意拔高,也不用刻意煽情。

縱觀其作品,歌詞風格辨識度極高:核心是市井白描,堅持平民視角,用詞平實口語化,摒棄華麗修辭與戲劇化衝突,以克制的抒情書寫普通人的生存情緒。他不擅長構建宏大敘事,也不熱衷精巧的文字遊戲,擅長用具象的日常物象承載情緒,於平淡處見共鳴。

《消愁》是這種風格的定型之作,也是最能體現其筆力的作品。歌詞核心的八句排比歷來為人稱道:「一杯敬朝陽,一杯敬月光;一杯敬故鄉,一杯敬遠方;一杯敬明天,一杯敬過往;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 八組意象兩兩對舉,從日常的朝暮時序,到漂泊的空間羈絆,再到時間的前後維度,最終落向人生的終極命題,層層鋪開,結構工整卻不顯刻意。整段沒有冗餘的修飾形容詞,沒有強烈的感歎詞,全是名詞的平列鋪陳,像一杯杯酒依次擺開,情緒藏在物象背後,克制而有分量。編曲同樣做了簡化處理,吉他分解和絃貫穿始終,間或點綴鋼琴單音,配器極簡,最大程度托舉歌詞的敘事感,讓聽眾的注意力完全落在字句本身。

《像我這樣的人》則是更直白的路線,放棄意象鋪墊,直接以口語化的自我叩問切入。「像我這樣迷茫的人,像我這樣尋找的人,像我這樣碌碌無為的人,你還見過多少人。」 通篇以重複句式串聯,「迷茫」「尋找」「碌碌無為」 都是極平實的日常表述,精準對應普通人的自我審視心理。問句層層遞進,情緒從疑惑轉向自嘲,最終落點在平凡個體的普遍共鳴上。沒有哭腔與宣洩,平白的敘述裡自帶鈍重的力量。

近年出圈的《無名的人》,將筆觸進一步下沉,對準城市裡的普通勞動者群體。歌詞開篇便是場景白描:「地鐵駛過擁擠的廣場,忙忙碌碌的人潮湧來又湧往。」 沒有特定主角,沒有完整故事,只有群像式的速寫:「頂著風走彎著腰的人」「在角落等清晨的人」。他不做居高臨下的同情,也不做勵志式的拔高,結尾一句 「無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只是平視的致意,克制又體面。這首作品也延續了他一貫的創作邏輯:寫平凡人,唱給平凡人。

寫親情的《一葷一素》:「一葷一素的飯,一張方桌的暖」,用具象的日常細節承載母愛,通篇不用 「偉大」「無私」 這類評價式形容詞,只靠飯桌、飯菜、燈光這些日常物象傳遞溫度。「日出又日落深處再深處」,時間的流淌藏在平淡的敘述裡,淡而有味,後勁綿長。

出道近十年,毛不易在市場與行業層面均獲得穩定認可。出道曲《消愁》上線後播放量迅速突破十億,成為年度現象級音樂作品;首張個人專輯《平凡的一天》拿下當年內地唱片銷量冠軍,實體與數字銷量雙豐收。他先後斬獲東方風雲榜最佳男歌手、華語音樂傳媒大獎最佳民謠藝人等榮譽,數首作品入選各大年度十大金曲榜單。憑藉極強的大眾共情力,他成為影視 OST 的熱門邀約對象,《無名的人》《一葷一素》等作品均實現破圈傳播,聽眾覆蓋學生、職場人等多個年齡與職業群體,是當代華語樂壇市井敘事風格的代表人物。

在當下的華語樂壇,太多作品追求強烈的情緒衝擊、精巧的文字炫技與戲劇化的故事反轉,毛不易的創作沒有這樣。他往回收,往平裡寫,往煙火氣裡沉。他的歌詞裡沒有主角光環,沒有逆襲爽文,只有最普通的人,最日常的生活,最真實的迷茫、不甘與嚮往。

每次念起毛不易這個名字,總讓我想起千年前的白居易。當年白樂天初入長安,一介布衣,攜詩卷拜謁名士顧況。顧況見他名字,隨口打趣:「長安米貴,居大不易。」 及至翻到詩卷裡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一句,登時改容,歎道:「有句如此,居亦何難。」 那時候的長安,是才子雲集的都城,白衣書生想站穩腳跟談何容易;可白居易偏憑著一身詩才,在偌大的長安城裡落下腳來。他寫詩不尚晦澀,不弄玄虛,求的是老嫗能解,寫的是市井悲歡、民生冷暖,千百年後讀來,字句裡的溫度依然歷久彌新。

兩人相隔千年,名字裡都帶著一個 「易」 字,創作風格也都有相近之處:從煙火裡來,寫凡人心事;不單寫高臺之上的傳奇,也寫煙火之中的人生;文字語言平實接地氣,卻都有著直抵人心的力量。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白居易曾在平常的雪夜這樣問候,毛不易也會在《消愁》裡這樣應答:「一杯敬明天,一杯敬過往。」一問一答,隔著千年,把凡塵裡的冷暖與迷惘,都化進了一杯酒裡。人間煙火,古今同飲。◇

(圖片選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