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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鍾軍:閩南語電影何以跨海峽、越南洋?

 【中新社福建平潭十月二十六日電】(中新社記者 閆旭)不久前落幕的第六屆平潭IM兩岸青年影展,主競賽首次設立閩南語單元,徵集到二百二十一部以閩南語為主要對白的學生短片,創作者和故事不僅來自福建、廣東、台灣,也有來自馬來西亞、新加坡等世界各地的華人社群。

 閩南語電影如何聯結兩岸,又如何串聯起更宏大的華人世界?中新社「東西問」近日就此專訪該單元評委、浙江師範大學藝術學院副院長、自媒體《映畫台灣》主理人黃鍾軍。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平潭IM兩岸青年影展主競賽設立閩南語單元有甚麼意義?您在年輕人的鏡頭中看到甚麼樣的表達?

 黃鍾軍:這件事很有標誌性。它把語言從「點綴符號」還原成叙事本體,搭建一個兩岸青年共享的母語影像平台,用鄉音搭建情感紐帶,促進心靈契合;為方言青年創作開闢獨立賽道,形成創作聚合力;建立起兩岸同文同音的對話場域,青年創作者可以在同一個評審、展映平台互相看見彼此的生活,在影像裡碰撞、對照。

 在這些青年影像的鏡頭裡,我們看到最多的一類叙事是代際隔閡與和解,很多作品聚焦青年與阿公阿嬤、父輩之間的溝通困境,語言在代際之間發生的斷裂;也有關於鄉土的逃離與回望,民俗信仰的當代轉譯;還有關於移民和僑民的記憶,閩南語成為流動的文化密碼,書寫離散、牽掛與返鄉。

 部份青年創作者將人工智能生成內容(AIGC)、實驗影像和閩南語叙事結合,把傳統口述故事用新影像語法重構,是這次評審裡很亮眼的突破。很多片子裡,人物會閩南語、普通話交替切換,有的帶潮汕腔、泉腔、漳腔混雜,而不是刻意表演「純正鄉音」,這恰恰是當下閩南語生態最真實的樣貌。

 中新社記者:台灣閩南語電影經歷了怎樣的興衰起落?

 黃鍾軍: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受廈語片在東南亞地區大受歡迎的刺激,台灣地區開始了閩南語電影的創作。自一九五五年邵羅輝導演的《六才子西廂記》開始,以民間投資為主的閩南語電影產量達千餘部。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是台灣閩南語電影的第一波高峰,社會悲劇、鄉土奇案、民間傳說、歌唱愛情片大量湧現,還誕生了「隨片登台」獨特觀影文化。隨後,閩南語電影由盛到衰,七十年代末產量斷崖式下跌。一九八一年的歌仔戲電影《陳三五娘》被視作最後一部傳統意義上的台灣閩南語電影,這個產業周期就此終結。

 直到台灣新電影的出現,我們聽到侯孝賢、楊德昌、陳坤厚等導演作品中的閩南語,已不再是之前閩南語電影裡那種插科打諢、通俗煽情的工具,而是變成了一種「寫實的刻度」,承載著鄉愁、創傷和正在消逝的生活世界。

 《海角七號》掀起了台灣電影復興高潮,《艋舺》又把這個熱度進一步推高,再加上《大佛普拉斯》《血觀音》等影片在商業表現上的成功。這時的閩南語變成一種「文化身份」的象徵。

 近些年,《我家的事》《九十六分鐘》等作品中也大量出現閩南語方言,是台灣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的語言表達,甚至和網絡語言、流行文化無縫交織在一起。

 中新社記者:閩南語如何串起兩岸電影?

 黃鍾軍:明末清初漳泉先民渡海去台灣,把閩南語、歌仔戲、媽祖信仰、宗族制度一起帶了過去。閩南語在兩岸電影中的浮現,不只是語言選擇,更是一種更為複雜的記憶顯影,其中包含著離散、遷徙、宗族和家庭生活。」」出發,能够看到彼此表面不同下的本質相同。這種聯繫還可以進入創作實踐,今年的平潭IM兩岸青年影展徵集到二百二十一部以閩南語對白為主的作品,反映出這一語言文化空間中的創作活力。

 我期待兩岸電影人沿著閩南語這條線索,繼續拍攝年輕人的求學、就業、愛情,以及他們與父輩的關係。鄉音能够承載過去,也應當表達今天。當兩岸觀眾從銀幕上聽見熟悉的聲音,又看見彼此正在經歷的生活,電影所促成的理解就會更加具體、深入。

 中新社記者:閩南語的「跨海分佈」對電影的創作和傳播意味著甚麼?閩南語電影能否成為聯結兩岸與東南亞華人的情感紐帶?

 黃鍾軍:閩南語像一條語言的「臍帶」,把散落各地的華人社群聯結在一起。從廈漳泉到台灣本島,到潮汕地區的潮汕話社群,再到東南亞,以及三藩市、洛杉磯的唐人街,都有閩南語的蹤跡。這種分佈是中華民族在幾百年的航海、貿易與親緣中逐漸形成的文化網絡,更是一種「離散」同胞與華人共同的文化記憶和身份符號。

 這種跨海屬性放到電影創作裡,會產生非常豐富的可能性,為閩南語電影提供潛在的廣闊觀眾群。

 東南亞的華人社群對閩南語有著天然的文化親近感,使得閩南語影片在海外華人市場中更容易找到共鳴點。近幾年《給阿嬤的情書》《美國女孩》《想見你》等作品在東南亞引發討論,背後也有閩南語文化圈的支撐。仍有很多東南亞華裔會為《給阿嬤的情書》中真摯的情感與鄉愁落淚,這說明電影能够使原本分散在不同家庭裡的記憶相互照見。

 閩南語電影也面臨代際流失快、市場渠道有限等困境,若只靠「懷舊」難以真正走進當下年輕人的內心。因此,創作還需要充份理解東南亞華人的現實生活,呈現他們與當地社會的交往、不同語言之間的切換,以及年輕一代對家庭和未來的理解。當鄉音既能講述祖輩的過去,也能表達年輕人的當下,這條情感紐帶就有了繼續生長的可能。

 中新社記者:如何讓閩南語電影真正持續生長、「出海」?

 黃鍾軍:首先,閩南語承載著豐富的鄉土記憶,也存在於今天的城市生活、家庭關係和青年交往之中。創作者可以用它探索適合自己的類型表達,講述他們正在經歷的生活,讓閩南語在電影中不斷產生新的可能。

 其次,地方扶持政策、人才培養和製作機制要三位一體、協同創新。福建省出台了扶持閩南語電影創作的計劃,這對有志於此方面的年輕創作者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而「出海」則需要更具體地認識觀眾。東南亞不同國家、不同代際的華人,在語言習慣、生活經驗和觀影偏好上都有差異。電影要想抵達國外觀眾的視野,就必須讓大家都能產生一定的共鳴。

 希望能持續產出既扎根閩南土壤,又能被海峽兩岸乃至更廣域觀眾共情的影像。我也相信未來談到閩南語電影時,我們能够想起一批風格各異的導演、一批持續產出作品的製作團隊,以及一種獨具地方特色的影像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