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門的中學歷史課堂上,每當我翻到明鄭時期的章節,投影幕上打出「鄭成功長子:鄭經」的名字時,台下的初中學生總會忍不住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竊笑。緊接着,便會有調皮的男同學高聲喊道:「老師,鄭成功生了鄭經,那鄭經是不是很不正經?」
面對學生的「諧音梗」逗趣,我從不斥責。我會先和同學約定:這只是課上即興的趣味提問,笑過之後,我們不能只用名字的諧音去貼標籤、簡化一個歷史人物。歷史從非消遣的笑料,但若能以輕鬆的入口走進嚴肅的史事,反而是最適合青少年的歷史啟蒙。因為在真實的歷史中,鄭經的確曾因一樁極其「不正經」的私生活醜聞,差點親手毀了父親鄭成功的收台大業,甚至間接氣死了國姓爺;然而,最諷刺的是,正是這位因違反儒家倫理而差點被父親處死的「逆子」,在繼位後卻以極其「正經」的戰略眼光,回頭擁抱儒家思想,並與我們身處的澳門展開了深度的地緣博弈,開創了明鄭全盛的黃金時代。
在課堂上,我會順着學生的話頭,揭開這段史書上記載的「家醜」。公元一六六二年,當時十九歲的鄭經留守金門與廈門。他原本娶了南明兵部尚書唐顯悅的孫女為妻,但兩人感情不睦。這位年輕的鄭大公子,竟然與弟弟的乳母陳昭娘私通,並生下了一個兒子。
在極重儒家宗法的明清時代,「與弟乳母私通」被視為亂倫、禽獸之行。鄭經的岳祖父唐顯悅憤而寫信給遠在臺灣的鄭成功,痛罵他「治家不正,安能治國」。
那時鄭成功甫入臺灣,百廢待興,正需要以綱常禮教作為團結軍民、號召遺民的旗幟。在山河傾覆、漢統岌岌可危的南明殘局中,士大夫與將帥的私德,往往就是政權正當性的最後底線。性格剛烈、視儒家名節如生命的鄭成功聽聞大怒。對國姓爺而言,他一生舉兵抗清,追求的就是中原的「大義」與「禮教」;如今自己的長子竟然帶頭敗壞綱常,這簡直摧毀了明鄭政權的精神立足點。氣得當場高燒發狂的鄭成功,下令派人前往金廈,將妻子董氏、長子鄭經、陳昭娘以及剛出生的孫子全部處死!
金廈的部將因不忍明鄭絕後,密謀抗命。在永曆帝遇害與生父鄭芝龍遭清廷處決的「國仇家恨」,以及「部將抗命、長子亂倫」等多重精神打擊下,收復臺灣不到半年的國姓爺,便在悲憤中咬指抓面、抱恨終天,得年僅三十九歲。這段歷史告訴學生:課本上的英雄家族也是凡人,鄭經年輕時的荒唐與「不正經」,確實讓這個家族付出了沉重的歷史代價。
「但是,」我總會在課堂上話鋒一轉,「如果鄭經真的只是一個庸碌『不正經』的紈絝子弟,那明鄭政權在鄭成功死後應該就分崩離析了。為甚麼他還能抵抗康熙皇帝二十年?」
這裏藏着歷史最精彩、也最矛盾的轉折:鄭成功猝然離世後,臺灣部將曾擁立鄭成功幼弟鄭襲繼位,與金廈的鄭經對立,爆發內戰。歷經骨肉相殘的權力洗禮,年少輕狂的紈絝徹底褪去稚氣,蛻變為懂得權衡大局、經營江山的統治者。鄭經擊敗鄭襲、穩定臺澎局勢,渡過這場幾乎讓明鄭一分為二的危機,正式接班成為統治者後,他做的第一件大政方針,竟然是回頭大力推行那套差點毀掉他的儒家思想。
他重用一代奇才陳永華(即民間武俠傳說中「平生不見陳近南,便稱英雄也枉然」的原型人物),在臺灣展開最「正經」的制度建設:興建全臺第一座孔廟,兼作學宮,建立本土的考選制度。這套儒學體制,不僅穩固臺灣民心,更延續了閩粵沿海、港澳一脈相承的漢文化根脈。這位曾經的「儒門逆子」,搖身一變成了將中華傳統文化正式扎根於寶島的「開山始祖」。透過尊崇孔子,他向天下文人昭示:他治下的臺灣,承襲的才是中原儒家正統。
如果說推崇儒學是鄭經的政治包裝,那麼他與澳門構築的經貿同盟,則是支撐他對抗大清的最硬核底氣。這也是每當講到這段歷史,最讓澳門學生感到震撼的在地連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