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時常安慰自己,條條大路通羅馬;也會偶爾無奈調侃,投胎是門技術活,因為現實本就如此:同樣的羅馬,有些人含着金湯匙出生於此;更多生來平凡者,窮盡一生都無法抵達;亦有少數被命運眷顧的幸運兒,通過努力最終抵達。之所以如此感慨,皆因體驗了近期流行的網頁版人生模擬遊戲「八十億分之一」。據說,該遊戲由一名獨立開發者借助AI在四小時內完成,令人瞠目結舌。
「二零二六年十月,你出生在瑞士日內瓦一個貧窮家庭。家人信仰基督新教……」遊戲開局,我被隨機賦予上述人設,成為名叫Manon Faure的女孩,母親是廚師,父親是小販。我自幼夢想成為軍人,因「讀過一次的東西就不會忘」而被讚天資聰穎,然三次報考軍校均以失敗告終,最終憑高中學歷進入航空公司工作,一步步晉升為乘務長,直至退休。這一世,我育有兩名子女,四十七歲時擁有自己的房子,九十五歲因缺血性心臟病離世,一輩子放不下的愛好是滑雪。
像我這般沒耐心的玩家,大多會將遊戲速度調至八倍。如此一來,體驗Manon Faure的一年,只需六秒。看着她出生,見證每一次選擇後的人生軌跡變化:選擇讀書還是就業、報考甚麼學校、與誰戀愛、何時結婚、要生幾個小孩、生活重心放在哪裏……玩家短暫的半沉浸式體驗,卻是Manon Faure漫長的一生,沒有大富大貴,也沒經歷過大災大難,像極了現實中絕大多數的我們。梳理這段遊戲人生時,我不禁思索:若當初考上軍校,或選擇與另一名少年成婚,又或者選了其他職業,走上人生另一條岔路的Manon Faure,會擁有怎樣的結局?
我一邊思考,一邊順手開啟另一次體驗。有些沮喪的是,新的遊戲人生在十三歲時就因病畫上句號。略顯不公的是,角色只有一次「人生」,玩家卻能無限次重啟遊戲,無論開局後把一手好牌打爛,還是將一手爛牌打活,都只是體驗而已。一局終了,可以關掉網頁直接躺平,也能站在「上帝視角」復盤,為下一次選擇積累經驗。
人生如戲。曾有過一些瞬間,我心底產生過「人人生來都是『楚門』」的錯覺,那些讓我們哭、讓我們笑、讓我們歇斯底里的記憶片段,唯有在自己心裏才是「真實人生」,在觀眾眼中只不過是一場真人秀,我等本色出演的角色又何談悲喜。
這一次,當我暗自慶幸自己是玩家時,不少年輕人在討論這款遊戲時卻調侃道:我們都是存在於大型遊戲「地球Online」中的NPC〈非玩家角色〉,每一個看似深思熟慮的決定,都由程序驅動;自覺漫長的一生,不過是配合玩家遊戲的「道具」……他們試圖找尋各種Bug來證明我們生活在遊戲裏,如同電影《我看見兩朵一樣的雲》中的男主角一般,只不過沒那麼執著。
若果真如此,我認真度過的每一年,此刻正被誰以倍速偷窺?我為自己做出的每一次選擇,又被誰暗中左右?在「Game Over」之前,這些問題注定無解。無論是NPC也好,真人秀演員也罷,我們皆無力改變當下,唯有繼續玩好這場遊戲。須牢記的是,遊戲散場之時,亦是一切歸零之際,畢竟沒有誰能在人間遊歷一場後,還能活着回去。既然終點一樣,何不向死而生,盡情體驗過程中的酸甜苦辣呢?
說不定,下一局開場,我們都能摸到一手好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