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長椅的底下,總有幾個煙蒂,被刻意丟在椅底陰影裏的。好像扔的人知道這件事不太體面,想把它藏起來,藏在一個不那麼顯眼的地方。椅底那塊地面比周圍暗,光線被椅面和椅腳擋住,煙蒂落在那裏,像落進一個天然的收納盒,安安靜靜地躺着。
清潔工每天早上來掃一次,掃帚伸進椅底,嘩啦嘩啦地把那些煙蒂掃出來,連同落葉、沙粒、不知從哪裏飄來的碎紙。掃完之後,椅底乾淨了,水泥地面被掃出一道道弧形的掃帚印。但到了下午,新的煙蒂又出現了。不是同一批人扔的,但落在同一個位置,像一個被反復確認過的、不需要言明的共識。
有一次我坐在那張長椅上等人,等了很久,久到無聊,低頭看了看椅底。那時是下午三點多,陽光斜照過來,椅底的陰影縮小了一些,光線從椅腳之間漏進去,照亮了幾枚煙蒂。其中一枚還很完整,煙灰缸裏那種標準的圓柱形,濾嘴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幾個細小的字。另一枚被踩扁了,扁得很有形狀,濾嘴和煙身之間折了一個角。還有一枚只抽了一半就被掐滅了,像是抽的人忽然不想抽了,或者臨時有事,把它按在椅腳上,然後走了。
我看着那些煙蒂,忽然覺得它們很像一種筆跡。每個人抽煙的習慣不同,留下的煙蒂也不同。有人抽到最後一口,濾嘴燒得發黑,那是一個不願意浪費任何一口的人。有人抽到一半就扔了,濾嘴還是乾淨的,那是一個不在乎的人。有人把煙蒂踩得很用力,扁得看不出原形,那是一個帶着情緒抽煙的人。有人把煙頭掐滅在椅腳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印子,那是一個做事有條理、但不太在意公共場所的人。
我後來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張照片,那是戰後某個城市重建時拍的,工人從瓦礫堆裏撿出幾枚變形的煙蒂,放在一塊布上,旁邊寫着日期和地點。那些煙蒂被當作文物收藏起來,因為它們是某個已經消失的時代的遺物。而我們現在的煙蒂不會被收藏,它們被掃進垃圾桶,運到垃圾站,和所有其他的垃圾混在一起,變成一個巨大的、無差別的、沒有記憶的整體。
今天早上,我又經過那張長椅。清潔工還沒有來,椅底有兩枚煙蒂,一枚濾嘴朝東,一枚朝西,像兩個方向不同的人,在同一塊水泥地上短暫地交錯了一下。我沒有蹲下來看,只是走過去,繼續走我的路。那兩枚煙蒂留在那裏,會在一個小時或者兩個小時之後,被掃帚掃走,消失在垃圾桶的深處。但它們曾經出現過,在同一個椅底,同一個下午,同一片被光線照亮的、小小的陰影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