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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榜)詩裡的風,吹過今日澳門  新華學校 陳美婷

 某個週末下午,剛下過雨的天空露出了太陽,把大三巴那葡萄牙殖民時期鋪成的青灰色石階曬得暖烘烘的,我陪著從內地過來遊玩的表姐,擠在老長老長的隊伍裡,就等著買剛剛出爐的炭燒豬肉脯。身邊全是攢動的人頭,粵語的吆喝、普通話的笑鬧,還有偶爾冒出來的幾句葡語問候,混在一起熱鬧得跟過年似的。哦,原來是肉脯和蛋撻出爐了,難怪那麼多人圍著。排隊的時間有點長,我閒著沒事幹,就摸出揣在牛仔褲口袋裡的《澳門詩詞選》——書早就被擠得露出半頁紙角了。我隨手翻了兩頁,剛好就看到屈大均寫的「山接羊城盡海光,步頭風急起滄浪」,嘴裡剛默念完這兩句,一陣帶著鹹濕海味的風就「呼」地撞過來,卷得書頁「嘩啦嘩啦」響。正看得入神呢,隊伍前頭傳來店員的吆喝聲,原來已經排到我們了,我趕緊合上書拉著表姐往前湊。

 逛完大三巴,我拉著表姐往牌坊右側的小巷裡鑽:「帶你去看個近在咫尺的小廟,好多遊客都容易錯過呢!」剛拐進窄巷,一座小巧別緻的青磚建築就映入眼簾,正是哪吒廟。廟門上方「哪吒廟」三個金色大字熠熠生輝,牆體樸素得沒多少裝飾,卻和身後宏偉的大三巴牌坊相映成趣,中式古建的內斂和西式遺跡的莊重湊在一起,莫名透著和諧的勁兒。《澳門雜詩》裡「古廟香煙繞」的句子突然就冒出來了,原來詩裡的香火,在這方寸小廟裡一直沒斷過。守廟的阿伯正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擇菜,看見我們就笑著招手:「靚女,進來拜拜啦,哪吒太子護佑平安的哦。」表姐是頭一次見供奉哪吒的廟,好奇地盯著正殿裡的神像看——那哪吒腳踏風火輪、手持火尖槍,神態活潑又透著英氣,跟動畫片裡的模樣竟有幾分相似。我告訴表姐,這座廟建於清朝光緒年間,當年澳門鬧瘟疫,居民們照著哪吒託夢的指引,用山泉水加草藥把病治好,為了感恩才建了這座廟。阿伯聽見我們聊天,補充道:「每年農曆五月十八哪吒聖誕,這裡可熱鬧啦,有巡遊、有街宴,小孩子還會扮成哪吒鬧東海呢!」我忽然想起上周路過時,廟前正搭著臨時舞臺,工作人員扛著音響在調試設備,原來古老的民俗一直都在這巷子里延續著。

 從哪吒廟出來,我們沿著石板路慢慢逛到議事亭前地,陳澧《澳門行》裡「西洋樓閣漢人街,番販如雲漢女鞋」的句子突然就跳進了我的腦海。噴水池周圍的葡式建築刷著明黃和粉白的牆漆,巴洛克雕花在陽光下閃著細細的光。街邊的咖啡店飄著拿鐵的香氣,隔壁的老字號糖水鋪正賣著熱乎乎的香芋西米露,穿西裝的上班族和背書包的學生擠在店門口等打包。表姐攥著剛買的豬肉脯,轉身就鑽進了旁邊的茶餐廳,點了一碗雲吞麵。我坐在窗邊的位置,看著玻璃窗外的人潮:穿漢服的姑娘提著裙擺走過,藕色的裙裾掃過波浪狀的葡國碎石路;金髮的外國遊客舉著相機,對著建築雕花「咔嚓咔嚓」按快門;賣手信的店員舉著試吃用的食物盒,用粵語和普通話輪番吆喝著。這哪裡是課本裡「中西交融」的抽象概念嘛?分明是葡撻的甜混著雲吞的鮮,是西洋建築和中式市井的無縫銜接,是詩裡的古老場景在今天的延續呀。我舀起一勺糖水,溫熱的甜意漫過舌尖,忽然就想起小時候奶奶帶我來這裡時,總愛買一份木糠佈甸,說這是她年輕時最時髦的甜品。原來有些味道,和詩裡的風一樣,早就在歲月裡紮了根呢!

 不知不覺逛到傍晚,夕陽把大三巴的輪廓染成了暖金色,我們收拾好東西,準備坐巴士去關閘口岸,送表姐回珠海搭返程的車。口岸的電子屏滾動著「港珠澳大橋通關車輛數據」,五分鐘一班的巴士載著拿著行李箱的遊客來來往往,有人剛從珠海買了新鮮的水果回來,手裡提著沉甸甸的塑膠袋;有人正準備去香港看演唱會,肩上背著印著偶像名字的帆布包。我看著遠處橫跨海面的港珠澳大橋,忽然又想起《澳門詩詞選》裡「番舶來時多異貨」那句詩,以前總覺得這是幾百年前的舊風景,此刻才懂了詩句裡的鮮活。原來詩裡的「外國船」,早就變成了橋上川流不息的車、口岸來來往往的人。那陣從屈大均筆下吹來的鹹濕海風,從來都沒停過哦,它吹過三百年前的商船,也吹過今天的港珠澳大橋,讓澳門從一個小港口,變成了連通世界的地方嘛。

 我們坐在口岸附近的長椅上歇腳,表姐的豬肉脯已經吃完了,我也合上了那本《澳門詩詞選》。晚風卷著炮仗花的香氣吹過來,我轉頭跟表姐說:「你知道嗎?三百年前詩人寫了這裡的海風和煙火氣,三百年後的今天,我們就站在這裡,感受著更熱鬧的繁榮呢。」讀澳門的古詩詞,不只是看紙頁裡的歷史,更是在煙火裡懂當下——那些吹了很久的風,見證了澳門從漁村到都市的變遷,也把代代相傳的故事,藏進了每一碗雲吞麵、每一縷香火、每一句詩裡呀。

 或許我們這代澳門年輕人,最該做的就是把詩裡的風講給更多人聽——講三百年前的海浪,講今天糖水鋪的熱氣,講哪吒廟前的香火,講議事亭前地的人潮。畢竟,那些藏在詩句裡的澳門,從來都不是遙遠的過去,而是我們腳下正在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