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殯後的第三天,曉禾在內窯收拾母親生前留下的少數物件。
那是一個從舊貨攤買來的鐵皮餅乾盒,裡面除了幾件打滿補丁的舊衣服,就只有一本厚重發霉、封面早已磨破的舊字典。那是蘇阿姨剛被賣來時唯一的隨身物件,陸林一直准許她留著。
曉禾翻開那本泛黃的字典,一張折疊得四四方方、已經發脆的土黃色草紙,無聲地從字典後面的夾層裡滑落出來。
「這是什麼?」曉禾擦了擦泛紅的眼睛,隨手拾起展開。
我也好奇地湊了過去。
紙頁展開,上面是一行行用藍黑墨水書寫的鋼筆字。字跡工整、端正,帶著一種小學校辦人員特有的清秀與拘謹——我和曉禾太熟悉這個字跡了,小學六年,曉禾作業本上的家長簽字、乃至逢年過節貼在窯門上的春聯,全出自這同一筆法。
那是陸叔叔的親筆信。
這是一封二十年前寫下、卻被偷偷藏匿留存的草稿底信。信頭沒有稱呼,只寫著一個南方省份的地址,而信紙正文只有冰冷刺骨的幾行字:
陳老師:「你家陳玉芳在黑山嶺村李老三家當老婆。快點一個人來接。別報警,別弄出動靜,不然女的會被打死。」
字跡下方,沒有署名,只有一行乾淨的日期: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二日。
盛夏正午的熱風吹進窯洞,我和曉禾卻在瞬間如墜冰窖。
黑山嶺村,那是與清水溝相隔了一整座黃土大山的另一個窮村子。而蘇阿姨被陸叔叔「收留」成為陸家媳婦的日子,恰恰是一九九七年的八月初。
南方的梅雨季,空氣裡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濕冷。
我和曉禾捏著那張泛黃的信紙底稿,坐了兩天兩夜的綠皮火車,按著信封上的地址,一路尋到了姑蘇市的楓橋路三十七號。
與西北黃土高原的粗獷不同,這裡到處是青磚黑瓦與發霉的苔蘚。三十七號是一座破敗的江南老宅,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家雜亂的五金店。我們在街坊的指引下,找到了當年住在老宅對門的退休教師,林老伯。
當曉禾報出「陳玉芳」這個名字時,坐在藤椅上的林老伯渾身一震,手裡的蒲扇掉在了地上。他盯著曉禾的臉看了許久,眼眶倏地紅了,嘴唇顫抖著喃喃自語:「太像了……簡直和玉芳年輕時一模一樣。」
從林老伯的口中,我們終於拼湊出了那個在黃土高原上慘死的「無名野鬼」的真實輪廓。
那是陳玉芳的父親,當地中學的老校長。九十年代初,正在讀大學的陳玉芳在一次去西北的社會實踐中離奇失蹤。為了尋找這個獨生女,老校長一夜白頭,他提前病退,變賣了祖傳的老宅和家裡所有值錢的物件,背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踏上了漫長而絕望的尋女之路。
「老校長找了整整六年啊,西北的每一個窮鄉僻壤他幾乎都跑遍了,被人騙過錢,被人打斷過腿,可他就是不肯停下來。」林老伯嘆著氣,步履蹣跚地從床底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這是老校長當年留在我們這兒的,他說如果哪天他死在外面回不來了,就讓我們幫忙留個念想。」
紙箱打開,裡面是一沓沓早已泛黃、邊角捲曲的尋人啟事。
最上面,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女孩扎著兩條麻花辮,笑容明媚,眼神清澈——那是二十歲的陳玉芳,也是此時此刻二十歲的陸曉禾。兩人就像是跨越了時光的雙生子,隔著生死,絕望地對視。
曉禾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照片上。◇(待續/逢星期一見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