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花園的分聲部不是合唱,勝似合唱。兩股聲浪從花園的兩端升起,在半空中相遇、纏繞、對峙,有時一方壓倒另一方,有時共鳴某種詭吊的和弦,像兩台永遠不對頻的收音機,卻共享同一份空氣。
涼亭是粵曲的領地。退休的阿伯阿婆,帶着各自的樂器,二胡、揚琴、有時還有一支洞簫。譜架支起,領唱的是個穿花衫的婦人,聲線蒼勁,咬字極正,一開口便把這方寸之地唱成了舊朝的宮殿,不需要麥克風,聲帶就是最原始的擴音器,高音處微微撕裂,像老唱片跳針,反而有了歲月的包漿。
花園路邊是拍賣店的領地。店面堆着鍋鏟、膠桶、抹布、萬能插座、不知名的清潔劑。擴音器是標配——黑色的、方頭方腦的便攜音箱,錄着事先喊好的叫賣詞,循環播放:「十蚊一件,十蚊一件,最後清貨,益街坊!」店主會在行人最稠密時把它關掉,親自上陣。他的嗓門不比唱粵曲的小,語速極快,押着韻,像數白欖,每句話的尾音上揚,恰好與涼亭那邊落下的長音碰個正着。
兩股聲音並不互相避讓。粵曲的過門間隙,拍賣的叫賣聲便趁虛而入,填滿每一個休止符。待二胡拉到激昂的快板,拍賣店那邊也不示弱,將音量旋鈕順時針擰到底,電子合成的節拍器像機關槍掃射古典的城牆。偶爾有路人駐足,耳朵不知道該朝向哪邊,腦袋便不自覺地左右擺動,像個失了準星的雷達。
涼亭下的樂師們似乎並不在意這些噪音。他們的手指照樣在琴弦上奔跑,眼皮都不抬一下。唱到悲切處,那婦人閉上眼睛,彷彿對面的叫賣聲只是另一陣無意義的風。而拍賣店主也練就了一身本事,他能在二胡最淒厲的長音中,精準地喊出一句「最後十件,賣完收檔」,聲音穿透力之強,連揚琴的竹槌都敲不出那樣清脆的響。
黃昏的光線開始傾斜時,兩股聲浪的質地發生了變化。粵曲的調子變得柔和了些,或許是因為唱了一下午,嗓子有些沙了;拍賣的叫賣聲也稀疏了,貨品賣得七七八八,空氣裏浮着一種慵懶的、疲憊的和解。不再對抗,只是共存,像兩條平行的河流,各自流着各自的水。
路燈亮了。光填進聲音撤走後留下的空位,照在空蕩蕩的長椅上,照着石台上粉筆畫的棋盤格子,照着那兩個聲部曾經激烈交戰過的、此刻卻無人駐足的空氣。明日下午,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樣的兩股聲浪會再次升起,用同樣的音量、同樣的曲目、同樣的叫賣詞,重新開始它們的、永無休止的對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