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很喜歡雨天，因為不用上學；因為可以站在窗邊聽雨聲；因為可以撐着傘、踏着水，在雨中嬉戲，彷彿整個世界都是我的遊樂場。長大了，知道雨其實沒有那麼好，太多的話導致農作物會失收、工人們要冒雨工作，即便是自己，也得冒雨擠車上班。漸漸地，就沒有那麼喜歡下雨了。

今天，天氣也不好。窗外的天空像一塊被揉皺的灰手帕，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伸手就能觸到那潮濕的絨絮。雨絲斜斜地交織着，彷彿將整座城市裹進一個潮濕的繭裏。我蜷在窗邊的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摸着杯沿，茶香夾雜着雨氣在鼻尖縈繞，竟醞釀出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像是梅雨季裏發酶的舊書頁，又像是被雨水打濕的梔子花，帶着點甜，又藏着點澀。我想，這種滋味，便是憂鬱吧。

雨天的憂鬱，從來不是驚濤駭浪般的悲傷，更像是一杯白開水，沒甚麼味道，咽下去卻在心底泛起層層漣漪。記得去年深秋的雨夜，我坐在他的車上，車窗蒙着一層薄薄的水霧，霓虹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暈染開來，變成模糊的光斑。看着隔壁車的小女孩用指尖在霧氣上畫着小愛心，她的髮梢沾着幾滴雨水，在暖黃的車燈下閃着細碎的光。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的今天，也是這樣的雨夜，我和舍友在圖書館的臺階上，擠在一把破舊的傘下，踩着水窪往宿舍跑。那時的雨水是甜的，我們的笑聲能穿透雨幕。如今傘還在，人卻散了，像被雨水沖散的蒲公英種子，飄向了不同的遠方。

雨天帶來的憂鬱竟有如此不同的滋味。年少時，雨天的憂鬱是熱烈而張揚的。記得高中時的一場暴雨，我站在教學樓的屋簷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操場，心裏裝的是對未來的憧憬與對當下的迷茫。那時的憂鬱，像一杯加了冰的檸檬水，酸澀中帶着一絲清涼的刺激，讓人忍不住想要衝進雨裏，去尋找那份屬於青春的自由。我們會因為一次考試的失利，在雨中奔跑，讓雨水沖刷掉眼角的淚水；也會因為一句未來得及說出口的告白，在雨後的黃昏裏，獨自徘徊，心中滿是甜蜜的憂傷。

而如今，成年後的雨天憂鬱，更像是一杯陳年的普洱，醇厚而內斂。它不再是因為某件具體的事情而起，而是源於生活累積的疲憊與對過往的懷念。就像此刻，我望着窗外的雨幕，心中湧起的不是對未來的迷茫，而是對那些已經遠去的人和事的深深思念。那些曾經以為會永遠陪伴在身邊的朋友，那些曾經以為會實現的夢想，都在時間的洪流中漸行漸遠。雨聲成了最好的背景音，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聲絮語，喚醒了心底那些被塵封的記憶。

這時，又一次想起小時候，每逢雨天，奶奶總會搬個小板凳坐在廊下，一邊剝着新收的毛豆，一邊給我講她年輕時的故事。她說那時候的雨是金貴的，一場透雨能救活整片田地的莊稼。她的聲音混着雨聲，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唱着唱着，就把我哄進了夢鄉。那時的我，只覺得雨天是慵懶的，是奶奶故事裏的背景，是窩在被窩裏看漫畫的愜意。如今廊下的小板凳還在，只是奶奶不在了，而那些故事，也成了藏在心底的陳年老酒。小時候的雨天，是無憂無慮的，是奶奶溫暖的懷抱，是小夥伴在雨中嬉戲的笑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