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逢──檸檬與海鹽

臺中的海和臺北的不一樣，臺北的海是灰色的、熱鬧擁擠的，而臺中的海是藍色的、靜穆遼闊的。她按他帖中所給的地標找到了那個海。

她過去坐到他身旁，他看看她，沒有吃驚，只是微笑着。

他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她說：「我吃了你說的檸檬塔，不夠酸。」

他笑了一下，笑聲被海風吹散了。

「你店怎樣了？」他問。

「信義區的關了，永康街的還在。」她接着說，「我現在只做最酸的那一款檸檬塔。」

「客人不投訴嗎？」

「會，但是我想開了。」

他點了點頭，望着海平線，夕陽已經落下一半。

她對海生說：「對不起。」

「為甚麼？」

「為了我曾經那麼着急地往前跑，忘了回頭看你。」她說，「為了我把成功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卻忘了成功是為了甚麼。」

「你不需要道歉。」接着便坦承自己的過錯：「我太固執，太驕傲，沒有接受你的幫助。」

「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她問。

他搖頭：「檸檬也不可能變回完整的檸檬了。」

但是，他說：「從現在起我們可以重新認識彼此，不是以前的林檸和徐海生，是現在的。」

「現在的我只有小工作，沒有野心。」接着又很瀟灑地說，「但我們有檸檬塔，有海，有夕陽。」

她望着他，那個曾在暴雨中奔向她的男人，此刻坐在黃昏的海邊，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凌亂，就像一隻狼狽的鴿子，也像一隻企鵝。

她問了一句：「你的雨傘呢？」

「扔了，」他說：「太舊了，骨架斷了。」

「我買了一把新的。」她說，「檸檬黃色的。」

「你的顏色。」他說。

夕陽落山後，天空變得漆黑起來，第一顆星已經亮起，海風送來鹹澀的氣息，又混着檸檬的酸香，帶有幾分遙遠往事的意味。

她問：「海生，如果愛情有十分，幾分是酸，幾分是甜？」

他想了想說：「九分酸，一分甜。」

「怎麼只有這麼少？」

「那一分的甜值得用九分的酸去換。」他說。

他又問：「林檸，你知道海鹽和檸檬最相配嗎？」

她點點頭說：「海鹽能使檸檬的酸更鮮明，也能使其中微弱的甜味更突出。」

他把兩人比作海鹽和檸檬。他說：「那我們就是海鹽和檸檬，你是酸，我是鹹，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味道。」

她笑着，眼淚掉了下來，眼淚是鹹的，讓人聯想到海，聯想到愛情。

他們在防波堤上看大海，直到夜色把大海籠罩起來，沒有傘，沒有雨，只有星星、海浪、檸檬和海鹽。

那一分甜在舌尖化開之後就能抵消種種酸味，十分美好。（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