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渡海奔喪記  海浪

母親節清晨傳來訊息,既是母親,又是嫲嫲的姐姐,已永遠合上眼睛,回天家去了。

她的喪禮訂於父親節當天舉行。我約同兄姐,一起渡海奔喪去。已是中午時份,昔日人氣旺盛的外港碼頭,此刻仍是冷冷清清,只有三三兩兩的乘客在候船。地下的抵澳大堂,燈光昏暗,旅客全無。某年新春,我約同姐姐,去韓國旅遊,她自港來澳,與我們匯合,我預早到達外港碼頭,接她一起往機場;我站在抵澳大堂,望着絡繹不絕的旅客,穿梭眼前,卻遲遲未見她的蹤影;由於旅客實在太多,又怕走漏了眼,視而不見,兼且已越來越接近集合的最後時間,令我心急如焚;正在徬徨之際,限時之前,看見她大步衝出抵澳大堂,我立馬迎上前去,帶着她衝出碼頭,跳上的士,望機場而去,終於在最後一刻,趕上旅行團,順利登程,度過一個愉快的新春。如今,景物依舊,情懷卻大大不同。

到了香港,我們直奔殯儀館。她的兒孫早已齊集,但靈堂尚未妥當,良久,才準備就緒,我們向姐姐的遺像行禮、上香,禮儀過後,我走進停屍間,隔着玻璃,瞻看姐姐,她的輪廓變化不大,雙目緊閉,面容安詳,酷像沉沉熟睡,卻是永遠都不再醒來。

稍歇,鼓樂聲冉冉響起,法事有序展開,那差不多的儀式與程序,往昔是姐姐帶領我們出席長輩喪禮的場面,如今的受祭者,竟是她本人,能不教人唏噓不已。夜色漸濃,法事來到尾聲,賓客已陸續退去,我們便也告辭離去。

翌日,我們再到殯儀館,去送姐姐最後一程。靈堂仍有法事,至儀式結束,就是瞻仰遺容,我繞着靈柩慢慢移步,近距離細看姐姐,臉容雖無大異,但那頭濃密秀髮,已變得稀疏雪白,只一瞬,儀式結束,蓋上靈柩,我與姐便從此永別。

我們隨着靈車,抵達火葬場時,靈柩早已安放在靈堂的輸送帶上,眾人行禮後,她的子孫按下按鈕,輸送帶啟動,靈柩徐徐移入火葬室,室門關上,葬禮隨即結束,姐姐的一生,亦從此畫上句號了。

自懂性以來,姐姐給我的形象,都是高大威猛,風裏來,雨裏去的英雌。幾十年前,澳門的家庭並不寬裕,且子女眾多,故常是兄姐帶弟妹,筆者幼時,就是姐姐孭我、照顧我,所以,幼小的我就對她說:「你一出世就咁大個喇!」其實是我懂性以來,她已經成長了。論體能,她明顯勝過一般女孩。猶記那年,家居老屋發生火警,是同屋鄰人的神位起火,姐姐大呼「火燭」,母親瞬即一馬當先,爬上神位上方的小閣樓,姐姐跳上神位下的長桌,向神位潑水,又傳水給母親,讓她居高臨下,向神位灑水,其時,許多鄰人已聞聲而至,有逕自向火場潑水的,有幫忙傳水給姐姐的,場面一片混亂,須臾,小火撲滅,大災免除,老屋也轉危為安,此刻屋內一片狼藉,姐姐混身濕透,而那時的她,還只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而已。

上世紀六十年代某些年,男孩流行玩砌模型,鄰家孩子,有大大的戰艦、坦克模型,我們就只有看的份兒;姐姐不甘心,給兄與我買來飛機及小戰艦模型,於是,我們便也擁有戰艦模型,只是你的大,我的小罷了。此外,還有幾本伴我成長的「小人書」,也是她送給我的禮物呢。

八十年代初,我轉換新職,要過香港上課,其間,我就是住在的姐姐家。我早一天抵達,告訴她明天上課的地點,姐夫便載我走一遭〈他是的士司機〉,教我乘甚麼車,哪裏上車,哪裏下車,因此,我上課第一天的行程,非常順利。往後的兩週,我每天在她家返工收工,晚上空閒,就與小外甥玩樂、談笑,完全融入她家。

往昔,我們往港出席甚麼場合,都是由姐姐帶領,如今,斯人已逝,亦代表了一個段落的終結,一代新人已換了舊人。就如本次程,完全由後輩安排,我只需跟着走便行了。

所以,姐姐,你可以安心上路了。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