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二零二一年秋天,她回臺灣了。
她的母親中風,她辭了工作回來照顧,總經理的位置沒有了,上海的團隊交給了別人,兩年的心血到頭來像一場夢。
他開車去機場接她,她拖着兩個巨大的行李箱,走出通關大門,看到他,笑了笑,笑容裏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點他讀不懂的東西。
「歡迎回家。」他說,接過她的行李。
「家……」她重複這個字,語氣有些奇怪。
那間中古屋還在,但已經不像家,她的東西堆在客廳,他的東西佔據了臥室,兩個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像兩個合租的房客。
她忙着跑醫院和復健中心,他忙着公司上市前的準備,他們的時間表總是錯開,有時候一週都說不上十句話。
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發現她坐在陽台上,看着那盆已經枯死的薰衣草。
「你怎麼不進去?外面很冷。」
「我想透透氣。」她沒有回頭,「嘉樹,我們談談吧。」
他的心沉了一下,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好。」
「我媽的復健需要長期照顧,」她說,「我申請了新加坡的工作,那邊的機會比之前更好,那邊的醫療資源也比較好,我可以把我媽帶過去。」
他沉默了很久。電商公司下個月要掛牌,他是核心團隊成員,股票、期權,所有的努力即將開花結果。
「我不能走。」他說。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平靜。
「那你呢?」他問,「非去不可嗎?」
她終於轉過頭看他,月光照在她臉上,他忽然發現,她眼角有了細紋。
「嘉樹,」她說,「我在上海的那兩年,每次生病、每次加班到半夜、每次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公寓裏,我都告訴自己再撐一下,很快就結束了,我們會在一起的。但那次車禍,我躺在醫院裡,頭很痛,手也很痛,我第一個想打電話的人是你,但我沒有。因為我知道,你來不了。」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沒有怪你,」她說,「我只是發現,我們的『一起』已經變成了一種想像,我們各自在為未來努力,但我們的未來已經不一樣了。」
他想反駁,想說「我們可以想辦法」,想說「再給我們一次機會」,但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和七年前一樣亮,裏面的東西卻變了,不再是單純的愛和信任,而是疲憊、遺憾,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你還愛我嗎?」他問。
她沒有即時回答。風吹過陽台,枯死的薰衣草搖晃了一下。
「愛,」她說,「但愛不夠了。」(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