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出生的那年夏天,連風都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悶熱,但家裡的氣氛卻冰冷得像長年不見天日的冰窖。那是七月的一個午後,醫院走廊上的吊扇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祖母原本滿懷期待地守在產房外,手裡還緊緊握著求來的一道「包生仔」平安符。然而,當護士抱著新生兒走出來,笑著說「恭喜,是個健康的女娃」時,祖母臉上的皺紋瞬間垮了下來。她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粉嫩的小臉,連伸手接過來的意思都沒有,冷哼了一聲,說:「浪費我的時間在等!」轉身就邁著碎步離開了醫院。
父親則是一言不發地走到走廊盡頭的吸煙區,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悶煙。廉價煙草的氣味混雜著刺鼻的消毒水味,成了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鎖的眉頭和對這個長女無法掩飾的失望,牢牢地網在其中。直到兩年後,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產房的門,護士宣佈是個男孩。那一刻,父親夾著煙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祖母更是笑得合不攏嘴,逢人便發喜糖。弟弟志遠的出生,彷彿驅散了這個家積蓄兩年的陰霾,這個家庭才終於迎來了他們心心念念、「真正的夏天」。而知夏,就此成為了這個家裡一個可有可無的孩子。
從知夏有記憶以來,家裡的空氣永遠是傾斜的,連呼吸的空間都被悄悄壓縮。尤其在逢年過節時,便會化作鋒利的刀刃。有一年除夕,窗外的鞭炮聲震耳欲聾,屋裡瀰漫著紅燒肉和炸帶魚的香氣。祖父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唐裝,坐在客廳正中央的藤椅上,笑呵呵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實得快要封不住口的大紅包。那是用最鮮豔的紅紙包著的,上面還印著燙金的「歲歲平安」。他一把將志遠拉進懷裡,將紅包塞進他那雙長滿肥肉的小手裡,嘴裡叼唸著:「我們家的大孫子要快高長大,以後給老李家光宗耀祖!」
七歲的知夏穿著表姐留給她的舊棉襖,袖口還有些起毛球。她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那抹刺眼的紅色,手指局促地絞著衣角。她以為只要自己乖乖站著,或許祖父的口袋裡還有一個小一點的、屬於她的紅包。然而,她等來的卻是祖母從廚房端著菜走出來時,一句夾槍帶棒的冷言冷語:「站在那裡像根木頭一樣幹什麼?女孩子家,要什麼壓歲錢,長大了也是別人家的人。還不快去廚房幫你媽洗碗、端菜!」知夏默默低下了頭,把眼淚直接退回眼眶,轉身走進了油煙瀰漫的廚房。那年的餃子是什麼味道,她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洗碗水冰得刺骨。
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傾斜不僅是言語上的偏頗,更變成了理所當然的掠奪。十歲那年的初秋,知夏放學回家,發現自己房間的門大敞著。那是家裡唯一一間朝南的次臥,每天下午都會有暖洋洋的陽光灑在書桌上。此刻,母親正將她的書本、衣物胡亂地塞進幾個舊紙箱裡。父母頭也不抬,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宣佈:「弟弟長大了,需要獨立的空間,男孩子總不能一直跟我們擠。妳把這間房讓出來,去睡走廊盡頭那間。」
那根本算不上是一間房,充其量只是一個不到兩坪大的雜物間。沒有窗戶,空氣中永遠飄浮著一股陳年的霉味和樟腦丸的氣味;白天進去也要開燈,否則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知夏的床是一張用舊木板拼湊起來的單人床,床尾緊緊貼著牆壁,連轉身的空間都顯得侷促。她沒有哭鬧,因為她知道在這個家裡,抗議是無效的。她只是默默地把散落的書本一本本撿起來,抱進那個黑暗的角落。在那個狹小陰暗的房間裡,知夏將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憤怒,全部化作了咬牙切齒的讀書動力。她告訴自己,這裡只是暫時的牢籠,知識是她唯一能抓住、用來攀爬出這片泥沼的繩索。◇(待續/逢星期一見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