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熟日常)紙灰的節氣  葉子飛

農曆七月,澳門的夜晚有一種固定的氣味。

從入夜時分開始出現,先是淡淡的,像有人在遠處點燃了一根細細的線香,煙還未散開,就已經被夜風帶着穿過幾條街道,貼着你經過的牆面緩緩展開。然後漸濃,濃到成為夜晚本身的一部分。

鐵皮桶裏的紙灰在夜色裏慢慢沉落,香燭的火光跳動着,照着蹲在路邊的人影。一疊疊冥紙被放進桶裏,火舌舔過之後變成薄薄的黑色,輕輕一碰便碎成灰。那些紙灰從桶邊飄出來,在半空中打着轉。風來時,它們忽然升高,在街燈的光柱裏浮游,然後散開,消失在街角的暗處。沒有人追趕它們,它們被風帶走,像一封沒有收件人的信,在深巷裏徘徊許久,直到被另一陣風吹向更遠的地方。

我走過幾條街,氣味跟着我,不濃不淡,不是雨後泥土那種清爽的腥,也不是廚房裏飄出的油鹽氣那樣溫熱,更不是海風那種帶鹹的乾淨,而是介於它們之間─是舊木頭、乾紙、竹籤燒過之後殘留的焦味,焚香在潮濕空氣中緩慢燃燒的尾聲,在略帶濕氣的海風中混合在一起,成為某種獨一無二的、只屬於這個月份的氣息。那種氣味不刺鼻,不沉重,只是輕輕地貼着空氣的表面,像一層薄薄的舊棉被,蓋在入夜後的街道上,把亮處和暗處之間的那一段距離填滿。

小時候不懂這種氣味。只覺得七月是一個奇怪的月份,街上多了些鐵桶,多了些蹲着的人,多了些在夜風裏飄散的東西。大人會告訴我,那是燒給先人的,那時的我並不真的明白,只知道那氣味不像平日聞到的任何東西。它來自另一個地方,一個不屬於我日常的時間。我走過那些鐵桶的時候會加快腳步,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應該用甚麼態度來對待那些蹲着的人、那些燃燒的紙、那些在空氣中游走的煙。

燒衣的人蹲在鐵桶旁,有時合十,有時低聲念着甚麼。那些話語被夜風拆散、打亂,傳到我耳邊時已經不成句子了,只剩幾個模糊的音節,像一片被撕碎後重新黏合的信紙。火光映着人側臉的輪廓,照亮眼角細密的紋路,然後隨着火勢減弱,又暗淡下去,恢復成夜色的一部分。

鐵桶裏的火漸漸弱了,只剩下幾團暗紅色的餘燼,隔幾秒亮一下,像在回應甚麼。那氣味還在,但比剛才淡了一些,貼着路面游動,貼着牆邊徘徊。偶爾有一片紙灰從餘燼掙脫出來,飄到半空中,在路燈下打着轉,像一片被光仔細鑒賞過的、淺色的羽毛。我站在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走近,也沒有走遠。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和紙灰混在一起,像一種正在變輕的告別。

我轉身走回家的時候,那股氣味還跟着我,貼着衣服的纖維,附在頭髮上,像一個不打擾人的、沉默的同行者。我推開門,把那個氣味留在外面,但關上門的瞬間,那種被氣味浸透後的感覺,像一層薄薄的香灰落在了皮膚上,不重,不燙,只是一層淺淺的、舊舊的溫暖。

後來幾天,夜風裏那種氣味漸漸淡了,像一幅被反復沖洗的底片,逐日減淡,逐日模糊。到月底時,空氣已經恢復平常的樣子──海風、油煙、路面的微塵,各歸各位。但我知道它會回來的,像一段被人反復默念卻從不寫下來的經文,穿過一整年的遺忘,在明年的同一個節氣,重新飄進路燈的光柱,把七月那一截柔軟的空隙,又填滿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