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某個尋常傍晚，某個街坊微信群突然熱鬧起來——有人發了一則新聞：一名內地女子因與男友感情鬧翻，憤而報案聲稱遭對方強姦，卻因前後矛盾、拒驗傷、且報案後仍與男友出入酒店，最終被司警揭穿，反以誣告罪遭移送檢察院。群裡一下子炸了鍋，有人罵她不知廉恥，有人說「感情事難講清楚」，有人唏噓「橋上倒涼茶——何苦」。看著那一條條消息刷過，筆者卻久久停在一個比「說謊」更深的問題上：她動的，究竟是什麼手腳？

　這宗案子的輪廓並不複雜。女子與男方在娛樂場相識，日久發展成情侶，兩人長期在男方租住的酒店房內往來。感情生隙後，女方在某個凌晨向司警報案，聲稱於不同時間在該房間內被男友強姦。司警展開調查，發現她身上無明顯傷痕、拒絕驗傷，而她所描述的「最後一次被強姦」之後，兩人還繼續正常出入酒店。警方認定事件前後不符，認為有人以誣告報復男友，遂依誣告罪檢控。案情就此收場，卻留下一個讓人反覆思量的問題。

　她動的，是公器。

　每一宗刑事報案，觸發的是整個社會的司法機器——司警的調查人員、案件的檔案資源、承辦檢察官的時間、以及那個被指控者的名聲與精神。這些不是私人財產，是由整個澳門社會支撐的公共基礎設施。法律設立報案機制，本意是讓真正受到傷害的人得到保護；換句話說，這台機器只有在真實的傷害發生時，才有被啟動的正當性。然而，這名女子動念報案之時，她的目的不是陳述一個真實的傷害，而是在情場失利後奪回某種優勢——用一紙指控「大石砸死蟹」。司法程序，在她那一刻的盤算裡，成了談判桌上的籌碼，成了情場的刀。

　澳門法律設有誣告罪，禁的正是這件事。按澳門刑法的規定，誣告罪是指明知某人無罪，卻故意向當局作出虛假控告，意圖令對方被捲入刑事程序，可處最高三年監禁。刑期之重，因為所保護的不只是那個被誣告的人，更是整個司法體系的公信力。一旦有人把報案當成報復的工具，整套機器就在暗處生鏽——警方的時間被耗盡、法院的信任被消磨、下一個真正受害的女性報案時，也要多承受旁人那一眼懷疑的目光。那眼目光，未必出於惡意，卻是前人埋下的禍。

　感情路走到了盡頭，有怨有恨，本是人之常情。然而把司法資源挾持為私怨的出口，卻是另一回事。法律從來不禁止人悲傷，也不禁止人尋求真正的保護，但它確實劃下了一道線：你可以在法庭上陳述你的真實遭遇，卻不可以借它來解決你的感情失落。線的這一邊是正當的自我保護，線的那一邊是公器私用。兩者之間，不是一個灰色地帶，而是誣告罪的全部存在意義。

　那個微信群最後靜了下來，不知道是大家各自散了，還是各自沉默著想了些什麼。◇

　（作者於澳門大學法學院修讀刑法博士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