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溥心畬，還未算太老，他由一位半老徐娘如夫人陪同赴宴，溥身穿白布長衫，一張大白臉，塗上滄桑顏色，一口京片子，腔正字圓，令人頓生好感。他做的詩很好，對於懂詩的人，引為知音，他對來港被厄的經過，頗為不滿，以李廣遭厄於灞陵橋自況，唸了一首七絕，我只記得末句有云：「醉卧灞陵人不識，王孫不及故將軍」，我笑道：「就因故將軍的名氣太大，醉尉要讓你見識一下他們的權威而已。」

他是貨真價實的舊王孫，談起西太后往事，滔滔不絕，溥儒小時，恭親王攜他進宮，西太后把他抱起置於膝上，他說：「她不是歡喜我，而是想讓我的祖父，放鬆一下財關而已。」他又說：「我祖父居家常說，我們大清就葬送在方家園。」按：方家園是西太后娘家，果不其然，辛亥革命時，簽署遜位書的隆裕太后（光緒皇后，西太后的親姪女）的家就在北京方家園。他微喟說，「一語成讖，夫復何言？」

我們一群人都是老饕，他對吃蟹興趣特濃，我們談起中國的毛蟹移殖歐洲的往事，他也說：「當年歐洲法德意諸國，以輪船運載貨物來華推銷，回程時，貨少艙空，為了壓船艙，把河水湖水泵進艙中，回到歐洲，再把艙水泵出，水中都有中國的河蟹及大閘蟹的幼蟹，牠們在歐洲大陸繁殖，開枝散葉，由於食物繁多，更無天敵，生長得快高長大，紅油赤壯，偏偏紅鬚綠眼之輩，對於吃蟹興趣缺缺，不屑一顧，任由牠們下一輩代代繁衍，河泊溪涌，無腸公子，橫行無忌，華人赴歐，一見滿堤滿岸都是螃蟹，認為是天官賜福，天公掉下餡餅，大吃特吃，食七咁食，報仇咁報，使鬼佬鬼婆，為之瞠目結舌。」聽得一群文人雅士，笑到有牙冇眼。

在他眼中，螃蟹最美者生長於黃三角與長三角，而珠三角不與焉。我說：「溥夫子，你錯了。我們珠江三角洲所產的黃油蟹，與河蟹閘蟹相較，毫不遜色，甚或遠出其上焉。」他為之目瞪口呆，問說：「真果如此？何以老夫未之聞乎？」

我們七嘴八舌告訴他，黃油蟹並非處處可見，而是多生長於鹹淡水交界之區。短小精悍，並在非龐然大物如白令海峽所產之皇帝蟹，嬌小玲瓏而味甘美。因為，鹹淡水文界的水面，浮游生物多而質美，比淡水中的浮游生物對螃蟹更合適，而珠江三角洲的天氣比北方溫暖，是故，早在五六月間，蟹身便長得肥碩，儲存了許多肥膏肥油，有些螃蟹的蟹爪蟹足，都長滿了黃油，一般人稱之為黃油蟹，或為黃油奄仔，牠們多愛爬到岸石上覓食，被熊熊如火的驕陽曬得身上的肥膏，都融化成油，充斥於鉗爪之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