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裏有一把尺子,塑料透明的,邊角已經崩掉了一小片。這是學生時代留下來的,尺面上印着十五釐米的刻度,數字已經磨得看不太清了。第一釐米的刻度線被磨得最厲害,那是每次畫線都要從「0」開始的位置,年復一年,同一道線被反復壓過,刻度線便漸漸消失了,像一條路走到盡頭之後,前面的東西被慢慢抹平了。
尺子的用途,是在紙上畫直線。把尺子按在紙上,左手壓住一端,右手用鉛筆沿着邊緣劃過去,一條筆直的線就出現了。那條線之所以直,是因為尺子直;但尺子按得牢不牢、鉛筆和尺邊貼得緊不緊,這些細節,都會影響那條線最後的形狀。有時候尺子按偏了,線就不直了,但偏得不太明顯,看起來還是直的,只是越到末端,越容易和預想的位置錯開。那種錯開很細微,像一個人說話時,說到句末忽然音調低了下去,但沒有說完。
那把尺子的邊緣,有一處不小心用刀片劃的缺口,削去一層薄薄的塑料,但邊緣不再平整了。從那以後,每次用它畫線,那處缺口就會在紙面留下一道若隱若現的凹痕,比其他的線更粗一點。那條線雖然還是直的,但它的直,帶着一個小小的瑕疵,像一句完整的句子裏,有一個字的筆畫寫歪了,不影響閱讀,但你知道。
小時候,尺子是文具盒的常駐居民。數學課要用它,美術課要用它,寫字課有時也會用它比着寫英文生字。那把尺子被用過太多次,在課本上、作業本上、草稿紙上、信封上、甚至書桌上,都留下過痕跡。那些痕跡有時只是鉛筆畫出的線,有時是尺子邊緣壓在紙上留下的凹印,順着桌面的木紋延伸出去,像一道不被察覺的、安靜的地平線。
後來不用尺子了。電腦上畫線只需要按住輔助鍵,屏幕上就出來一條完美的、絕對筆直、絕對光滑的線。不需要按牢,不需要用力均勻,不需要擔心尺子滑動,也不需要事後用橡皮擦去多餘的痕跡。沒有誤差,沒有偏移,沒有因為手抖而帶來的細微弧度。
尺子的壽命是有限的。用得久了,刻度會磨損,邊緣會崩裂,尺身會從透明變成半透明,再變成泛着黃的、不再透光的舊塑料。最後,某一天,刻度完全看不清了,邊緣也磨得不再平整了,它就從文具盒裏被抽出來,丟進抽屜最深處,不再是文具,而是一段關於畫線這件事的記憶。
那把尺子還在抽屜,刻度雖然模糊了,但把它拿起來對着光看,還是能辨認出那些曾經被反復閱讀過的數字──1、2、3、4、5。像一條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路邊的路牌褪了色,但你還記得哪裏該轉彎。手指摸過尺面,那些被鉛筆、圓珠筆、塗改液輪番接觸過的區域,觸感各不相同,有些地方光滑,有些地方留着擦不掉的劃痕。尺子不像尺子,倒像一塊被時光刻滿了字的石碑,上面寫着的內容,只有使用它的人才能讀懂。
我把尺子放回抽屜,關上抽屜的時候,它和那些曾經一起用過的筆、膠擦,重新回到那個安靜的、不會再被頻繁打開的角落。尺子沒有變,只是在那裏躺着,像已經沒有人再需要依賴它畫出直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