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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淡水養成的城:澳門文學的輕與重 華東師範大學 楊穎浠

 澳門的文學,大概不是大江大河那種寫法。它不像北京那樣有皇城底氣,動筆便是天下;不像上海那樣,外灘的風夾著十里洋場的脂粉氣與算盤聲,寫一個字都像在記帳,也不像香港那樣在殖民地的冷笑與資本轟鳴中把散文磨成刀。澳門的文字更多時候是像從橫街窄巷裡走出來的,從媽閣廟的香火灰燼、議事亭前地的噴泉水聲、福隆新街的紅窗與木門、亞婆井那句「喝過這裡的水就忘不掉」裡走出來的。有人說澳門是鹹淡水交界,我倒覺得澳門文學也是:鹹的是海風、葡國詩、天主教鐘聲;淡的是粵語、唐詩、媽祖籤文、街市裡阿婆罵仔的聲音。兩樣混在一起,不是誰蓋過誰,而是熬成一種不大聲、卻很有記性的小城散文。

 我喜歡把澳門文學想像成「副刊裡走出來的城」,報章副刊是潤育它的園地。作家們白天可能是老師、公務員、記者、律師,到晚上才在稿紙上伏案爬格,把一日的市聲收起來。有人寫澳門古今,是掌故,也是人情;有人寫望洋小品,市井、笑話、牢騷都在裡頭;有人寫街巷與年月,人和風景交織成畫;有人寫舊城裡被時代推著走的人,昂首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澳門散文最動人的地方,往往就在這裡:不搶話,不立碑,把小城當成一口井,天天打水,天天發現水味變了。

 可澳門又不只華語一端。當你走進歷史城區,大三巴的石壁牌坊還挺立著,哪吒廟就貼在旁邊,聖奧斯定教堂的鐘聲還沒散,下環街的涼茶鋪已經開門,這些空間本身就在寫作。賈梅士被流放到這裡,白鴿巢的石洞後來變成傳說;庇山耶用葡語寫象徵主義詩,心裡卻裝著王陽明、裝著明代詩人的字;江道蓮用葡文寫《長衫》,寫中國婦女的抗命;飛歷奇是律師,下班寫《大辮子的誘惑》《南灣》,葡語句子很典雅,情節卻是澳門的。澳門文學的身世,從來不是單數。它是一本多聲道的小說,華人、葡人、土生、新移民,各自帶著故鄉的方言,在這座半島上把鄉愁改寫成「此地」。

 新移民那一代又是澳門的另一種味道。八、九十年代從福建、上海、廣州、江南來的人,筆下先有離鄉,後有澳門。石城寫福建,殷立民憶江南,程文寫舊廣州,穀雨不忘上海,雙飛燕把上海與澳門來回比。這不是「澳門純種性」的失落,反而是澳門把別處的記憶含進嘴裡,像含一顆陳皮梅,細味回甘。小城不急,它讓你先想家,再慢慢承認:原來亞婆井的井水、營地大街的餅香、內港吹來的鹹風,已經變成你自己的身世。澳門文學最溫柔的力量就在這裡:它不趕你走,也不逼你愛,它只是把日子的細節鋪好,等你某天抬頭,發現自己已經在用澳門人的話說「呢度」。

 有人嫌澳門文學「輕」,沒有大長篇,沒有大史詩,小說出版難,作家要靠報刊養著,寫了幾十年長篇,能出單行本的也少。可我越讀越覺得,這種「輕」是故意的,也是命定的。澳門本來就不是用帝國語氣說話的地方。它的偉大不在膨脹,而在收斂。把五百年的衝撞,收成一條斜坡;把中西、華洋、神佛與聖母,收成一個豬扒包與一壺普洱茶之間的午後;把殖民、回歸、賭場、漁港、詩社、廟會,收成副刊角落裡三百字的小品。你若用「國家文學」、「邊疆文學」、「都市文學」的尺去量度,它永遠不夠重。你若坐在大三巴下的石階上,聽著粵語、葡文、普通話、英語、土生話一齊從遊人嘴裡冒出來,你就會明白:澳門文學的重量,是聲音的重量,不是體積的重量。

 我常常想,澳門最像的一種文體,不是小說,不是詩,是隨筆。隨筆者,隨著腳走,筆跟著心,不一定要結論。澳門這座城本來就在「隨」,隨著潮汐漲退,隨著商船轉口,隨著媽祖和聖母各自保佑的人,寫澳門的人若太用力,反而寫不成。若把筆放軟,讓一條老街說自己的話,讓一個賣杏仁餅的阿伯、一個穿長衫的老婦、一個在崗頂劇院門口抽煙的葡裔青年先進來,文章才有澳門味。

 所以如果要我給澳門文學下一句不學術的定義,我會說:它是鹹淡水裡養出來的隨筆,是香火與鐘聲共同校對過的漢字與葡文,是小城把大歷史嚼碎了,再吐回給普通人聽的睡前話。它不保證你看完會振奮,也不承諾你讀完會憤怒。走出街巷回頭望,某個黃昏,當你走過十月初五日街、看見舊招牌被夕照曬得發燙時,忽然會跳出一句:「哦,原來這些人早就寫過了。」

 那時你才懂,澳門不是沒有文學,是文學一直不像文學。它像風,像潮,像亞婆井的水,喝過一次,人就回不去了。◇